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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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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天听到她冷冷的回答反倒平静了很多:“你会愤怒,会不甘,会想要拼命抓住什么,这样的景椿,比那个总是笑着说没关系的景椿,更真实,也更鲜活。”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

景椿捏着手指,笑容从甜美渐渐变得苦涩。

他还是静静的,只是眸中陡然升起,像是终于捕捉到了什么,转瞬即逝的松缓。

“景椿,风筝的线在你手里。”

景椿疑惑地抬眼。

“一直都在。”顾天沉默了几秒钟,眸子定定地望着她,“你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想坠到哪里就坠到哪里,我们只是......想成为接住你的风。”

监护仪的提示音突然变得急促。

景椿的嘴唇颤抖起来,始终憋着的一滴泪花终于还是打在了病号服上,她回手捂住脸:“可是......”泪水从指缝间渗出,“可是风接不住坠落的风筝啊。”

顾天此刻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行为,叫逾越。

然而......

他俯身将她搂进怀里。她那么瘦,脊骨的轮廓隔着病号服硌得他生疼。怀中的躯体先是僵硬,继而松懈下来,眼眶中的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一次,景椿没有推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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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风筝坠地的时候,风会一直在原地等待,而地上的人,也会一直温柔地注视着它。”

眼前的少年,白皙干净的脸,乌黑的瞳眸,望着她,眼神澄澈坚定。

他的表情,他的语气,明明与往日并无二致,可是景椿却第一次产生了想要试着相信一个人的冲动。

她说不清这种冲动是何时滋长的,竟会隐隐期待明天的到来。

也许是那个与死神擦肩的傍晚,从高楼坠落在她面前的唐怡,也许是目睹满是鲜血的周黎薇时,那种灭顶的恐慌,亦或许,只是那个再普通不过,第一次见面的和煦午后。

好似枯木逢春从来不需要宣告,她内心深处始终如一,坚如磐石的决意,就这么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松动。

正如此刻。

被雨水摧折的山茶,终于肯在顾天的怀抱里舒展蜷缩已久的花瓣,不再压抑,一恸几绝。

手臂环住少年的力道,小心翼翼,似是那么轻,又那么弱,令顾天胸口泛起绵密的刺痛。

她第一次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裂开一道缝隙,让微光渗入那些经年累月的黑暗。

即使这些裂缝很小,小得像晨露转瞬即逝。但顾天或许能够感同身受,对于习惯独自将痛苦埋葬在微笑下的景椿来说,每道裂缝的背后都是一次撕开结痂的蜕变。

放肆只在一刻,景椿松开陌生的怀抱,轻声说:“哪怕风接住了,哪怕结果改变了也无济于事。”

“周医生的事无论结果如何,都不是你的错。”仿佛看透她的心思,顾天没有强求,继续坚定地说,“我想即使到最后,她也会记得曾经有人这样拼命地想要留住她。”

景椿的头垂得更低了,藏在袖子里的指尖掐进掌心,泛起青白,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住心中无处安放的委屈,无助,心酸。

“你的头再低下去,可就要拥抱大地了。”顾天轻笑了声,从下往上偷看她的表情,“不过,要是你真想和大地亲密接触,我建议选个晴天。”

“为什么?”景椿依旧没抬头。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雨,到时候沾一鼻子泥,可就不漂亮了。”

景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暖黄的灯光下,余光里还隐隐看到了少年上扬的嘴角。

一颗棒棒糖被放在床头柜上,顾天煞有介事地低声道:“而且,我听说医院的消毒水是按眼泪浓度调配的,换句话说,你要是继续低着头,明天整层楼的消毒味会更呛人。”

景椿终于抬起脸,声音还有点哑:“......学长,你话变多了。”

顾天笑着把橙子味的棒棒糖塞进她掌心:“嗯,那作为赔罪,这颗糖归你了。”

少女盯着掌心的糖果,半晌,小声嘟囔:“......我不喜欢甜的。”

顾天笑涡里盛着星光,没作声,只是将视线转向床头柜上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用各色糖纸折成的千纸鹤。

景椿别过脸去:“补充能量而已。”

顾天浅浅笑了:“那这颗就当作是能让你抬头的能量,好不好?”

景椿淡淡地点了点头,把糖果攥在了手里。

“对了。”顾天从书包里又掏出几颗糖,反常地解释:“现在探病的时间缩短了。”

“怎么了吗?”

他将糖果一字排开:“所以我得提前贿赂你,万一被拒之门外,我就没法给你带‘抬头糖’了。”

景椿看他一眼,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于是明显地松了口气,说:“好,成交。”

凝滞的空气似乎被顾天的话语稀释,渐渐流动起来。

顾天不动声色地把纸巾将纸巾盒往景椿手边推了推。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转而望向窗外靛蓝天幕:“至于你说的怒气,我根本没注意到。我倒是觉得,偶尔把心里的难过都哭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发酵要好。”

至少,你找到了努力活下去的理由,不是吗?

景椿用纸巾按了按眼角:“顾学长,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病情的。”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顾天没有丝毫不耐,倚在窗边,柔声说:“说实话,最开始是有些生气的,气你总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但现在,我反而觉得高兴。”

景椿微怔:“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把我当作真正的朋友了。”

不是过路人,不是崇拜者,而是可以分享喜怒哀乐、真实存在的朋友。

而在你身边,又多了一个愿意分担痛苦的人。

“就像这些糖。一个人吃太甜,两个人分着吃,刚刚好。”

景椿轻咬着下唇,眸光执拗:“学长,我不值得你这样。”

顾天静默片刻,指了指窗外的圆月,微笑:“你看,朋友的朋就是两个小月亮并肩而立。所以值不值得,不该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月光在此时乖巧地悄悄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景椿望着那个影子。

顾天看着她。

两人无声地笑了。

顾天问:“江医生是怎么说?”

景椿诚实答道:“他说有希望。”

只不过,景椿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希望渺茫得如同沙漠中的一滴水,还没等捧到掌心,就已经蒸发殆尽。

顾天了然,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一道银边。不知为何,八岁那年的寒冬记忆突然在心底翻涌,那个再也没能醒来的身影,那段被深埋的晦涩往事如同生了根的老树,在黑暗中再次向下扎根,无法拔除。

没过多久,顾天看着景椿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顾天看了眼屏幕,估摸着景椿的父母应该快到了。他晃了晃手机,温和地说:“我先走了。”

“如果有什么事,欢迎来信。”

景椿说:“好。”

临走前,顾天从背包里取出几张精心包装的唱片:“答应你的CD。”

景椿心中一定:“谢谢。”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景椿抬眼望向站在光影中的少年,眸中似有星辰流转,仿佛藏着一片无边安宁的草原,那里站着一个清澈如初的少年,欲呼之欲出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安静地微笑着。

愣神间,耳边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初夏的暖风。

“下次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听这些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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