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的顾先生和徐女士?
此刻大概正享受着难得的二人世界,倒是对他这个儿子一如既往地放心得很。
顾天摆手:“我正好下楼,顺路的。”
沈如这时转过身来,眼角还泛着红,却已经整理好情绪:“那就麻烦你了,小顾。”话说到一半,嗓音又开始发颤,“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及时赶到,否则景椿她……”
“小如,阿椿不是已经醒了吗?”景燕南适时握住沈如颤抖的手,“你沈阿姨最近情绪容易波动,别见怪。”
纵然景燕南向来板正,此刻却也红了眼眶,向顾天点头致意。
“不会。”
顾天依旧微笑着:“叔叔阿姨客气了,我先去江医生那儿。”
“好,注意安全。”
顾天没再多说,告辞离开了。
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景燕南轻叹道:“这孩子,有心了。”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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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顾天道别后,景家夫妇匆匆推门进去,看到景椿静坐床边,一言不发,漠然不动。
景椿坐在那里,宛若秋末最后一片悬在枯枝上的蝶,随时消散在风中。
沈如的心脏猛地揪紧,她的女儿,什么时候瘦成了这样?
而景燕南眼底的痛楚并不比沈如少半分,只是作为家里的主心骨,在这种时刻更要在惊涛骇浪中纹丝不动。
景燕南的掌心覆上她冰冷的指尖,也将自己的酸楚深深压下。
听到动静,景椿回过头,神色微微一变,匆忙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沈如哪会让景椿如此费力,冲过来一把按住她:“刚醒来就折腾自己?”
景椿顺从地坐回床上,轻声喊道:“爸,妈。”
“乖乖坐着,爸爸妈妈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沈如强忍着鼻酸,故作轻松,“这么慌张做什么?我们可不是来查房的医生。”
景椿低下头,眸底罕见地泛起一丝涟漪。
景燕南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身体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景椿摇摇头,悄悄瞥了一眼坐在床沿的沈如,哽在喉咙的话终于还是挣脱而出:“你们……不怪我吗?”
沈如心头一紧。从推开病房门起,她就察觉到女儿不同往常的安静,起初她以为是心脏又出了问题,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最坏的情况。现在看来她明白了,压在那单薄肩膀上的,是比铅云更沉重的自责。
至于景椿本已稳定的心脏为何突然病发,正如方才顾天所言,夫妇俩在江石办公室时,便已得知真相。
那个叫周黎薇的医生,那场与死神争夺分秒的抢救。
平心而论,得悉周黎薇的事情,沈如她是高兴的。因为这证明向来对世间万物都漠然的景椿,终于愿意抬头,凝视这人世间的光亮,这不亚于灵魂深处的一次枯木逢春。
她又怎么忍心责怪她呢?
沈如握住她的手,斟酌着词句:“那位周医生对你很重要吗?”
闻言,景椿心揪了一下,然而,这个细微的反应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沈如与丈夫对视一眼。突然很想去见见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医生。
景燕南沉稳地说:“我们很感谢她,因为你看起来,似乎找到了想一起看风景的人。”
少女抬起头,眼眶又微红了些。
她不愿多说,沈如也不急于追问,只是轻抚她的发梢,柔声道:“我们家景椿今天成了别人的守护天使,不是吗?”
小城的月高悬天际,化作银箔,将少女弓起的纤弱影子,拓印在纯白床单上。
悠悠的话语在病房里激起回响。景椿肩头一震,刚平息不久的情绪再度翻涌成潮。
所有积压的情绪如同反扑的海浪,将她彻底淹没。方才在顾天面前尚能维持的体面,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沈如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颈窝,自己的眼眶烫得生疼,却不肯落泪。
这一刻,她等了太久太久。
他们的景椿啊,终于能够像个普通女孩一样,肆无忌惮地哭一场了。
景燕南站在一旁,沉默如山,只是将手掌轻搭在妻女的肩上,无声地传递着陪伴。
泪水滚落,砸在雪白的被褥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景椿一直都知道,家人为她付出的只多不少。她性子冷淡,他们就随她去;她想要认命,纵使心如刀绞,他们依旧选择尊重。
所有的爱与痛,他们都默默承受,从未离去。
这些,她一直都记得。
只不过那时的她,内心早已一片荒芜。
她曾固执地以为对生死看得淡些,离别时家人的痛苦就能少些。
固执地以为蚀骨的痛楚,无人能懂。
固执地以为这世上的苦与甜,从来都只能独自反刍。
却不知道这样的疏离,反而在他们心上划出更深的伤口
如今她回头,那条灰蒙蒙的长路上,始终有人提着长明的灯,静默等候。
晚风拂梢,沙沙作响。
“风筝坠地的时候,风会一直在原地等待,而地上的人,也会一直温柔地注视着它。”
原来,自己就是纸鸢。而她的风,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