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换完药,又语重心长地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景椿静立在一旁看着,好长时间没说话。
“记得按时吃药,伤口不要碰水。”护士最后交代了一遍,推着药车离开了。
景椿忽然转身走到她的床边。
周黎薇已经躺下,听到动静,侧过头看向景椿,脸色暗暗一变。
样子倒是与往常无异,依然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可周黎薇依然察觉到异样。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坚决。
“景椿?”周黎薇唤道。
景椿垂落眼睫,半晌,才开口道:“黎薇姐姐,我要走了。”
“去哪?”
“美国,治疗我的病。”
景椿对着自己的心脏戳了戳。
周黎薇知道那边有着全球最好的心脏病治疗中心。可是,以景椿现在的状况,长途飞行根本就是一场冒险。
她又问:“什么时候走?”
“下周。”
她和景椿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那次在花园里浑身是血的拯救,或许是更早,她俨然已经把这个寡言的女孩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她想过景椿会离开,却没想到会这么猝不及防。
周黎薇没有出声阻拦景椿,只是轻声问:“想好了?”
景椿微笑:“嗯。”
周黎薇没有再劝下去,她明白景椿心性倔,一旦做了决定说再多也是徒劳。否则,她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接受去国外治疗的方案。
周黎薇抬起那只受伤较轻的手,想揉揉少女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景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向前一步,主动低下头,距离刚好能够让那只手碰到她的发顶。
周黎薇眼眶发热,说:“也好,不后悔就行。那边的医疗条件更好,对你的病有帮助。”
“反正横竖都是死,倒不如让自己来决定是不是晚点死。”
这句话只令周黎薇眼眶更红,她瞪了一眼景椿,佯怒道:“你这孩子,小小年纪不正经起来连话都是颠倒的。”
景椿也不反驳,只是看着她。
这个女孩啊,早已在无数次病痛折磨中,看透了生死。周黎薇想。
阳光透过窗户,形成温暖的光斑。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推车滚过走廊的声响。
周黎薇轻唤了一声:“阿椿。”
这是周黎薇第一次用这样亲昵的称呼。
景椿:“怎么了?”
周黎薇没作声,似乎是在斟酌,许久才开口说:“走之前,把想见的人都见了,想说的话都说了,不要等到漂洋过海再后悔莫及。”
或许是俩人共患难了一次,周黎薇也不把景椿当外人,把心里的话摊开了讲。
景椿眼底的情绪暗涌,又很快垂眸,掩盖那点点波动。
她微微扬起嘴角,答:“我会的。”
又过了一阵,输液瓶里的液体滴落大半,周黎薇再次说道:“年轻就是好啊,少男少女的心思,藏都藏不住。”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好好享受自己为数不多的校园生活吧。”
周黎薇撑起身体,牵动了伤口,却还是忍着疼痛往景椿那靠了靠,俨然一副看破了的神情。
景椿正疑惑着,就听见周黎薇促狭地问道:“阿椿,其实你是喜欢那位学长吧?就是总带着吉他来看你的那位少年。”
周黎薇开玩笑的语气再明显不过了,可偏偏景椿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哪里经历过这样的直白询问,耳根子瞬间染上一层薄粉。
景椿心头跳了跳,没想到周黎薇会这么直接:“不确定的事,不要妄下结论。”
如此的斩钉截铁。
这不像她自己。平常和别人说话总会言简意赅,不会拂了别人的面子让人为难,更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绝对。
周黎薇微微挑眉,直勾勾地望进景椿眼底:“不确定的事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景椿,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景椿一愣,却很自然地解释:“我的确喜欢,但有的只有敬佩。”
这个回答让景椿自己都感到奇怪,她向来淡漠疏离,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此刻却莫名在意周黎薇的问题。
“真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姐姐我虽然躺在病床上,可还没瞎呢。”
“……”
景椿一时间竟沉默了。
知道她不会说谎,可周黎薇瞧见景椿那副严肃又禁不住逗弄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捏了捏景椿的脸。
“逗你玩的。”周黎薇笑容抑制不住。
“……”
对方还是沉默不语。
“他知不知道你要走的事?”周黎薇忽然问。
景椿:“没必要。”
周黎薇一下就急了,又因为情绪起伏,倒吸了一口冷气:“阿椿,前途未卜不该成为逃避的理由。相反,恰恰是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才更应该珍惜当下......”
话未落,景椿却已经淡淡开口了:“你知道飞蛾为什么扑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