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来得突然,连绵数日的雨幕终于停了片刻,云层却依然低垂。
街道上,积水泛着涟漪,闷热重新洗涤,水珠摇曳,一切看似如常。
唯有那些冲刷不走的,是这段时间引起轩然大波的云姚黑色产业链的阴影。
夜色再次晕染开来。
顾天抱着吉他坐在病房窗边,琴弦震颤,未成形的旋律和雨后的寂静交织在一起。
“在写新歌?”
景椿捧着热水,一开门,那道清俊的剪影便落进她的瞳孔。
月光倾泻处,顾天回头,宽大的病号服罩在她的身躯上,瘦弱的脚踝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透明的。
“嗯。”他收起手机,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这几天,休息得还好吗?”
景椿明白他在问什么。说来讽刺,云姚这段时间最骇人的事件,全都发生在她身边。真就印证了那句话,将死之人,目之所及皆为灰色。
她在顾天身旁坐下,视线落在一旁。摊开的歌词本上,墨迹还未干透。
“我们什么话都没说,
只坐在静默和孤独中。
太阳强烈,触手可及,
却永远撞不破那厚土。
呐喊碾碎成沙,
熬煎发芽成疤,
原来曲折的河水,
有人淌过,有人撑伞远去。
泥土里未发芽的种子,
谁又会低头看看?
......”
“这首歌......”
顾天拨弄几下吉他,黑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写给那些女孩的。”
夜风从窗口灌进,春日快到尾声,仍有阵阵凉意。景椿身上只穿了件病号服,她不喜厚重的衣物,仿佛束缚着些什么。伶仃的手指轻轻一推,把窗关严实了。
“时间可以冲淡过往,但至少音乐可以记住这一切。”顾天忽然又说道。
景椿凝视着他温柔的侧脸,一言不发。
那些无法言说的痛楚,无人倾听的呐喊,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谱成了歌。
这就是她喜欢他歌的原因啊。
景椿刚想说话,周黎薇的劝说在耳畔回响。
她怔然望着眼前的少年。
那件事,该告诉他吗?
美国的手术,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但这个数字给予了希望,又昭示着更深的绝望。景椿偷偷瞥了眼他,这样明亮的生命,现在说这些,会不会太自私了?
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轻咳,顾天立刻递来温水。
景椿接过水杯:“顾天,我......”
“怎么了?”
温润的眼眸再次望来,荡漾着全然的信任。
这下景椿沉默了。
“没什么。”她说,“谢谢你写的歌。”
--------------------
隔天清早。
纪委大楼外。
陈威西装革履,背脊依旧挺拔,只是眼下的青黑暴露了不为人知的煎熬。纪委的调查持续了整整三天,而外界,医院上下一片风声鹤唳,各种版本的谣言大肆传播。
“院长。”
等候多时的张宏业快步上前:“律师已经准备好了声明稿,新闻发布会定在明早九点,安保都是我们的人。”
陈威“嗯”了一声,突然问道:“小姐呢?”
张宏业犹豫了一瞬:“按您的吩咐安置在市郊别墅,但新闻爆出来后,小姐她已经哭闹了好几天。”
陈威的表情纹丝未动:“带她来见我,是时候谈谈家常了。”
--------------------
已是初夏,阳光在薄雾中忽明忽暗,明明该是生机盎然,万物却仿佛透着悲凉和沉闷。
然而此时,身处舆论漩涡的主人公,正站在院长办公室的大门前。
平日里,陈芳舒很少主动来找这位大伯,记忆中,他们的接触仅限于医院走廊的匆匆照面。每每她想上前打招呼,陈威总是被一群白大褂簇拥着,步履匆匆,连眼神都不为她停留。
唯一能说上话的场合,是每月一次的陈氏家族聚会。说是家庭聚餐,可不过是利益交换的谈判桌。
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的陈威,一旦到了陈芳舒这里,他总是寥寥数语。
“芳舒,做事要有分寸。”
“记住,你代表的是陈家的脸面。”
他说的每句话都像在教导晚辈,可字里行间透出的威慑力,总能让陈芳舒说出口的话再三斟酌。
这与陈芳舒印象中的陈威判若两人。陈芳舒打小,父母就总在她耳边念叨陈威的优秀,医术精湛,手腕强硬,年纪轻轻便撑起了陈氏的门楣。在那个小姑娘眼里,比起常年在外经商的父亲,陈威更像是她潜意识里仰望的高山。
从前,她总喜欢拽着陈威的衣角,听他讲医院里的故事。可慢慢地,云盛集团崛起了,曾经亲切的身影,渐渐变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那份最初的敬意之下,始终蛰伏着更深的畏惧。
大学毕业后,陈芳舒凭借实力进入云盛旗下的医院。
按说没人知道她的身份,直到某天,这层身份突然成了公开的秘密。大抵是陈芳舒无意中尝到了居高临下、生杀予夺的快感,那种权势的滋味太过醉人,她开始用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别人的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