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还记得我房间里的那只玩偶吗?”
沈如不解其意,却还是如实回答着:“记得,是只……棕色小熊,你爸爸出差带回来的。”
性情变化之后,景椿把全部未诉诸的情感倾注在这个玩偶身上。
“你知道它现在在哪吗?”
沈如沉默。
“还在我的房间里。”
直到景椿的世界中闯入了温悦之,那只玩偶才渐渐消失在视线里。沈如以为早就被丢弃了……
“你看,曾经爱不释手的玩偶,如今孤零零地躺在昏暗的角落里。因为不常出现,就会被遗忘,更没人会在意。连一个玩偶尚且如此,何况是我的想法?我的感受?”
“先天性心脏病吗?”她略显疲惫地闭上眼,“在我知道自己的生命可能终结在十六岁时,害怕,痛苦,愤怒......所有这些情绪悉数砸下来,我无处可逃。”
景椿一边极力挣扎着想要摆脱束缚,一边又为亲人无私又窒息的爱而心痛。
她不知道该怪谁。到头来,她只能选择将所有的怨怼都转向自己。
于是她突然放弃了挣扎,抽离了所有多余的情感,方可勉强熬过苦痛。既然结局已经注定,她便不再怀抱期望。
她的年华所剩无几,身边人却不尽然。
所以,她学会了扮演一个乖巧,言听计从的空壳。
景椿睁开眼,脸色平静:“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能做的,就是顺从你们的安排。”
这个念头平平无奇,就像是春末最后一场细雨,默默地滋润着身边的人。她不想在自己离开后,留给爱她的人只有冷漠与苦涩。
沈如愣了神,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景椿的话,
这个夜晚,景椿袒露的真心话,沈如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没有料想到那个看似温顺听话的景椿,竟一直在隐瞒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只为减轻亲人未来的痛苦。
原来,这才是她孩子真实的样子吗?
在这个苦不可言的世界里,她从未好好去了解过景椿,她总是一厢情愿地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景椿,却忽略了她最本真的心声。
如今,沈如坐在她面前,被病痛折磨得瘦骨伶仃的景椿映入眼中。
“对不起。”
沈如的眼睛早已看不清楚了,她低下头,双手掩面,哽咽道:“我从来都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景椿抬手,拭去滚滚而下的眼泪,摇头:“我从来没有埋怨过你们。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愧疚。我只是在想如果......如果美国的手术失败了。”
“别说了!”
最不愿面对的结局从景椿口中说出时,绝望与痛苦如潮涌至。
或许,沈如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可待到现实逼近,她才发现根本无力承受。
可景椿却还是道:“我担心的,是你们该怎么办。”
忽地,沈如将眼前单薄的身躯拥入怀中,泪水滴落在宽大的病号服上,颤抖的身体一层又一层地撞击着景椿。
景椿轻拍着沈如抽动的背脊,静了一会:“我只是想让你们看见真实的我,我不想在最后的回忆里,留给你们的只是个虚假的影子。”
可有些心里话景椿终究没能说出口,她知道,那无疑会化作利剑,伤人伤己。
沈如的手突然松开,疯狂呢喃:“不会的!美国......对,美国一定会有办法的!这次一定会不一样!”
积压多年的愧疚,终于在这个平常的夜晚尽数爆发,泪水冲垮了她精心维持的体面。
沈如又神经质地抓回景椿的手,不肯松开,生怕她会离去。
景椿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静默片刻,她抬起头望着沈如,挤出一个干涩的三个字:“也许吧。”
耗尽了所有,前方剩下的,是比夜色更黑更浓的绝望。
沈如的眼眸里的光芒变得近乎疯狂。景燕南说的没错,这些年她和景椿一样,压抑得太久太深了。
“你可以对我失望,但不能放弃自己。我这就去找江医生......”沈如脸色惨白,起身就要往外冲。
“妈!”
望着沈如濒临崩溃的神色,景椿掀开被子拦住她:“我还在这里,你看,我好好的!”
但沈如的眼神更加涣散,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会有办法的。
医院病房内涕泗横流。
景椿选择将某些想法深埋心底,不只是因为顺从,而是她害怕看到现在的沈如。
无法言说的心疼和窒息泛进景椿的心底,甚至还有点厌烦。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就是不肯听她说?为什么每次都要假装还有希望?为什么不能坦然接受这个结局
沈如心急如焚的神色犹如一盆冷水,把景椿最后那点微弱的念头,浇得透湿。
“明天就要去美国了,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沈如猛地撇下景椿的手,转身拿起沙发上的手机:“何松青!他最了解你的病情,我这就打电话问他!”
分明已是初夏时节,屋外葱郁的树叶却在暖风中发出沙沙哀鸣。
景椿赤脚站在床边,面容平静。她看着沈如疯了般翻找通讯录的样子,想起了她曾经对自己反复的叮嘱。
“景椿,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
“按时吃药才能好起来。”
“听话......”
只要事关她的安危,沈如就会失去理智,不,比现在还要疯狂百倍。
一团无名火从心底窜起,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几乎令她无法呼吸。
“不要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了,这已经是最后的审判了。”她听见自己说道。
“不会的!不可能!”
沈如拼命摇头,语速越来越快,直至语无伦次。她不敢想失去景椿的世界,焦灼的情绪像海浪般,一浪高过一浪地将她吞没在疯狂的漩涡里。
“何医生说有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将近一半啊景椿!我们一定能……”
景椿眉头拧紧,她突然按住胸口,不是因为心脏的疼痛,而是仿佛被什么狠狠勒紧。
终于,原本淡漠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缝,隐隐有青筋跳动。
“够了。”
沈如充耳不闻,仍在划拉着手机屏幕:“何松青上次还提过德国有一种新药......”
“我说够了!”景椿一声断喝,打断了沈如的自言自语。
“阿椿......?”
顷刻间,她发出一声近乎嘶吼的痛呼:“有意义吗?我不是说过别再浪费时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