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看来这人醉得不轻。
这要真放她一个人回去,指不定一觉醒来,人已经在故宫护城河边看日出了。
景椿一手扶着温悦之,另一手从包里取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她唇边:“喝点温水,缓一缓。”
她知道今天温悦之遇上秦清,心里定然不会痛快。
可未曾想,这郁结会如此沉重。
那时候的温悦之才十十七岁,风华正茂,扎着高马尾,走路带风,从没有像如今这般用冷静与锋利作为铠甲,将自己武装得滴水不漏,更不如现在这般,露出近乎崩溃的无助与失控。
说到底,温家突如其来的变故,终究是她心里一道从未结痂的疤。
景椿放柔了声音:“这里不是云姚,秋天来得快,晚上凉,喝点热的舒服些。”
温悦之盯着眼前米白色的杯沿,怔怔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笑了笑,接过去,仰头喝了个干净。
“真甜。”
景椿扶稳她晃悠的身子:“悦之,今晚去我那儿住,可以吗?”
温悦之却妖艳一笑,猛地将她搂进怀里,大声嚷嚷:“小金鱼,还是你最好。老子天下无敌……可这么大的北京城,怎么就没我的容身之处呢?真可笑啊……”
一路上,温悦之反复嘟囔着秦清的名字。
嗯,没一句好话。
“秦清……老女人……冰山脸……虚伪!假正经!”
“我是不是上辈子挖了她家祖坟啊?明里暗里跟我过不去……等着,等老子赢她那天,非要她哭着来求我!”
景椿听着她这些狠话,心里发酸,轻声附和:“嗯,我们悦之最厉害了,以后一定能赢她。”
“那当然!我宇宙无敌霹雳爆炸厉害!”
景椿微微一笑。等明天酒醒了,回想起今晚这些胡话,温悦之怕是恨不得挖穿地壳钻进去。
这般想着,景椿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轻声道:“走吧,小金鱼带你回家。”
两人转过街角时,一道模糊的身影自对面走来,与她们擦肩而过。
夜风微凉,将身后的碎语与路灯的光晕一同卷进深巷。
--------------------
凌晨两点。
夜已经很深了,月影朦胧,整座京城浸在一片银灰的寂静里,唯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橘黄色。
温悦之醒来时,屋子里漆黑黑的。她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头,环顾四周,也没认出这是哪儿,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酸软无力。
察觉到身边有人,她转过头,看见景椿侧靠在床头守着自己,身上搭着条薄毯,半梦半醒。
温悦之心口轻轻扯了一下。这种一睁眼就有人在旁的踏实感,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她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床,想去卫生间。
可景椿还是醒了。
黑暗里一道人影静坐在身边,不声不响。
“醒了?”景椿伸手拧亮床头灯,暖黄的光晕漫开,“感觉好点了吗?”
未等回答,她已经转身朝厨房走去:“我去热醒酒汤。”
很快,景椿端着一碗热气袅袅的汤回来。
“趁热喝了吧,里面放了葛根和蜂蜜。”
温悦之瞥了眼碗里鬼气飘飘的液体,嗓音还有些沙哑:“这是哪?”
景椿答:“我家。”
温悦之哦了一声:“我想起来了,你搬家那天我还来过几次。”
景椿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别扯开话题,把汤喝完再睡。”
小心思被戳穿,温悦之也不掩饰,低头喝了一口。
温悦之挑挑眉,有些意外:“不错嘛,几天不见,厨艺见长啊。”
景椿笑笑:“谢谢,你这声赞美我会如实转达给陶琪的。”
温悦之端碗的手一顿:“她在?”
“嗯。”
行,温大律师高冷美艳的形象,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景椿看她生无可恋的样子,不由好笑,温声安慰道:“不逗你了,她不在,晚上有事出去了。”
温悦之放下碗,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阿椿,你变了,变腹黑了。”
景椿轻笑:“好点了?”
温悦之揉揉胀痛的太阳穴:“算活过来半条命。”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重新靠回床头。
景椿劝她:“再睡一会儿吧,离天亮还早。”
温悦之摇头,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难得撒娇一回:“不睡了。难道……你不想和我聊聊?”
景椿无奈地轻笑一声,依着她,并排靠在床头。
“怎么喝得那么凶?不像你。”
“我见到秦清了。”她说出了这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嗯。”
“呵,阿椿你知道吗?”温悦之抿了口味道奇特的醒酒汤,苦笑,“她还是那副老样子,清高冷漠,好像所有人都低她一等。”
景椿往她身边挪近些,静静听着。
温悦之闭眼轻喃:“第三次了……我还是败诉了。”
景椿侧过脸,看见她眼角闪烁的微光,握紧了她的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好?”
温悦之冷笑一声:“这世道评判一个人的标准只有强弱。输了就是输了,没人会在意你付出过多少努力,他们只想看到结果。”
“输了又怎么样?”景椿坐直身子,直视她的眼睛,“我认识的温悦之,可不是一两次失败就会否定自己的人。如果真是那样……算我瞎了眼。”
原本软绵绵趴在她怀里的温悦之顿时弹起来:“你敢?!”
景椿眼睫轻颤,一时不说话。
温悦之眯眼,凑近:“说,是不是早就存了跟我一刀两断的心?”
“温悦之……”
景椿不善言辞,从小就这样,一着急就只会连名带姓地喊人。这些年虽好了些,至少能说会道地当上了记者,可某些习惯到底没改掉。
温悦之噗嗤一声:“逗你的,傻金鱼。”
忽然,她余光瞥见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想起醉酒时那个模糊的身影。
“对了阿椿,你还记得薛千予吗?”
景椿怔了怔:“顾天高中时的朋友?”
这个名字倒不算是两人之间的禁忌,只是每每提起与他相关的一切,景椿的情绪向来不佳。
温悦之见她神色不对,心里一揪,不忍再往下说,只好作罢。况且,那人也不过匆匆一面,就像当年仓促的最后一面,无疾而终,再无下文。
往后大抵也不会再遇见了。
即便再见,也只当是个陌生人吧。
温悦之欲言又止的模样,反而让景椿起了疑,难道是……
她忽然伸手拉住对方手臂,眸光一闪:“是不是有顾学长的消息了?”
“……”
这么多年了,但凡和那人沾上一丁点关系,景椿总会这样刨根问底。
温悦之心微微一提,后悔的情绪更浓了。她想要否认,但更多的是心疼。于是,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没事,我就是......脑子一抽随便问问,可能酒还没醒透吧。”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深蓝色的八音盒上,顿了顿,看向景椿。
“这个你又带过来了?”
景椿微怔:“习惯了。”
“还能转吗?”温悦之干脆地说,“实在不行,我再去多打听几家老店。北京这么大,总有人能修好……”
景椿望着八音盒中央那只残损的木鸟,扯了扯嘴角:“不用了,就这样也挺好的。”
她起身下床,从挂在衣架上的包里取出一个挂件——木雕的飞鸟,只是它的半边翅膀早已折断,残缺不全。
若仔细看去,这只木鸟的形状,与八音盒中央缺失的那一块,恰好吻合。
景椿走回书桌边,指尖摩挲着八音盒斑驳的表面,眼神有些恍惚。
也许,这就是命运对她当年不辞而别的惩罚吧。
那些从未封存的记忆悄然涌来,一寸寸淹没了她的思绪。
温悦之见她出神,轻拍肩膀:“阿椿,最近有顾学长的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