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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再次被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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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吹,泛起寒意,景椿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浸透了。

住院部后方是一小片疗愈花园,郁郁葱葱,在静谧中分外幽静。

平底鞋踩在水泥小径上,没有声响。左拐右绕后,景椿来到一处背光的墙根下,靠在冰凉的墙砖上,给苏茜发去定位,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她迅速将长发挽成丸子头,戴上棒球帽,随后转过头,往侧后方看去。

一楼西侧的女卫生间窗户半开着,窗外有架消防梯,顺着墙壁垂下。

这是她与苏茜汇合前发现的第二条路。

这个时间点,通往这里的走廊空无一人。

毕竟古兰是私立医院,病人大多待在舒适的单间里,很少会来这类公共卫生间。

何况,五楼那场风波之后,他们必然加强了管控,无关人员更会远离此地。

机会难得。

景椿当即盘算着从窗户翻溜进去,近处的灌木丛突然传来窸窣响动。

她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转身,那躯干就狠狠撞在她腰间。

今天撞邪了?

前胸撞完,后背磕。

“别动!”

撞上来的瞬间,那人就拽住了她的手腕,语调急促。

略微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

景椿循声看去,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晃入眼帘。

“我们又见面了。”她说。

是先前那个穿连帽衫的小男孩。他居然还没离开医院。

李文洋似乎也惊到了,低呼:“又是你!你怎么找到这来的?”他倏地仰起头, “你……跟踪我?!”

景椿哭笑不得。

她该怎么解释?

说我乔装混进医院,被人识破,灰头土脸地给人轰了出来,然后,又半夜爬厕所窗户,卷土重来?

这解释听起来比跟踪更荒谬。

想到这,景椿太阳穴突突。

她欲开口解释。

“赶紧的!他往那边跑了!”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低喝。

李文洋立刻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撒手逃走,旁边却伸来一只手,挡在他的身前。

“跟我来。”

景椿不再解释,眸子一敛,扣住男孩细瘦的手腕,半拖半抱地带到窗边。

她单手撑住窗框,身体借力,利落地翻身而入,确认隔间没人后,才伸手去拉李文洋。

男孩红着眼,挣了几下,手指死死抠住窗框,就是不肯上来。

“不要!这里是女厕所!”

她当然知道这是女厕所。

她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于是,景椿不由分说地将他抱了上来。然而,触手的瞬间,眉头微蹙。

指腹下脊椎一节节凸起的程度,绝对不是一个八九岁孩童该有的体重。

而且刚才她只是稍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地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进来。

柠檬香精甜腻得有些呛人。

门锁落下。景椿食指抵在唇边,看了李文洋一眼。

“别出声。”

逼仄的空间里,两人都没再说话。

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

“这边搜过了,没有!”

“妈的,这小崽子属兔子的?跑这么快!”

“......去后门堵!我就不信他还能飞出去......”

脚步声忽远忽近,又渐渐远去,贴在门板上的耳朵这才松开。

厕所重归寂静,只剩下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景椿轻声问道:“他们为什么追你?”

李文洋警惕地瞪着她,不答反问:“你又是谁?为什么还在这里?”

景椿斟酌一下,说:“我是来探望病人的。”

“探望病人?”

李洋眼里的怀疑更深:“那你为什么不走正门,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干什么?”

景椿一时语塞。

李文洋趁机甩开她的手,缩到隔间角落,呼吸愈发粗重。

景椿借着月光,再次低头,只见他正用指甲抠着手臂上早已结痂的伤痕,血珠已洇湿袖口。

他不觉疼似的,又要去抠下一道。

景椿只觉得可悲。

在资料室那会儿,她读过相似的报道。一些经历过长期暴力或严重创伤的孩子,有时会通过自残来获得畸形的控制感。身体越痛,心里的恐惧反而能暂时麻木。

这恰恰不是求死倾向,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求生。

“别抠了。”

李文洋没理她,指尖仍嵌在血痂边缘。

景椿静默一瞬,又定定地看着他。

男孩的嘴唇干裂泛白,眼窝深陷,眼睑下两片乌青。左颊红肿,身上衣物没有一处是完好的,露出的手腕遍布青紫指痕。

显然在遇见她之前,他又经历了一番挣扎。

景椿沉默片刻,从口袋里取出那只老旧的MP3。

银灰色的机身已磨损,边缘漆色斑驳脱落,按键上的字符更是模糊不清。

如此老旧的机器,她却从没想过丢弃。

景椿垂下眼,手指找到侧边那道细细的刻痕——漆色剥落,字迹泛褐:

“To景椿,愿你见到来年的春和景明。2016.5.24。”

那年初夏,白色的病房里,顾天把缠着耳机线的MP3送给了她,机身还温着。

景椿永远记得那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骄阳正好,风过林梢。

少年说话时,眉眼温柔,氤氲开经年不散的冷寂。那笑意在他眼中点点漾开,融化了无尽喧嚣。

他说:“这个世界很大,随心走就好。最害怕的,就是是留下遗憾。”

景椿哑然一笑。

——你看,顾天。你又帮了我一次。

“你想干嘛!”

李文洋见她伸手,立马往后挪了挪,后背抵上瓷砖,无路可退。

景椿没回答,只是递过一只耳机。

李文洋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戴上。

紧绷的神情松动了一角。

耳机里,少年的歌声裹着老旧的和弦,正唱到《八》的副歌。

多年前它渡过一个麻木的少女,今夜,它又停泊在另一个快要散架的魂魄里。

小男孩的呼吸逐渐平稳,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只是眼中的警惕半分未减。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见他情绪稍缓,景椿突然问。

李文洋撇开头,不语。

景椿也不着急,摸出一包压缩饼干,放在他膝头。

李文洋盯着包装纸,踌躇了一会儿,到底挨不过饥饿,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

他哑着嗓子开口,语气已不像初见时那么冲:“李文洋,我叫李文洋。”

景椿知道他已经卸下些许防备,没有打断他。

“我哥哥在这里。可是那些穿黑衣服的坏蛋根本不让我进去,他们说我哥哥在安心修养,不能打扰。”李文洋捏紧饼干包装纸,稚嫩的嗓音瞬间哽咽了,“他们骗人!哥哥从出事到现在……我一次都没见到过他。”

景椿眸光波动,按照苏茜从内部拿到的信息,所有伤者家属都已集中安置,没人提出异议。

可眼前的李文洋是怎么逃出来的?

眼泪大颗滚落。

小男孩抬起手,粗暴地抹了把眼睛:“他出事前,还在电话里跟我说……今年夏天不用去演出了,要带我去看海。但是那些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不知道他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

“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偷偷溜进来,就想看一眼哥哥……”

李文洋抽噎着,瘦削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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