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椿刚从住院部后面绕回前厅,仿佛还没从与李文洋分别的思绪中抽离。她就这么干站着,任由凉风肆意拨弄着散落的碎发,神色模糊不清,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亦或是在回忆着什么
终于在漫长的静止后,她开始数,数那个人走向自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
均匀地,熟悉地,步步传来,像是幻觉,然后定定地望向自己。
八年。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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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的离别,往往就是这样。
犹如一场无人预告的退场,匆匆离去。
然后在寻常的一天,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最不经意的瞬间,那人忽然重新倒映在你棕色的瞳孔里。
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你花了八年时间,打听关于他的所有碎片消息,从南到北,奔赴他逐梦的城市。这种可笑的做法,她竟也做了。
遗憾的是,万事皆是徒劳。
她连他一片衣角都抓不住,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回声都吝于给予。
可这个世界能有多大?小到就这么毫无准备地遇见了那个人。
没有百转千回,没有惊心动魄,没有任何预兆和铺垫,有的只是恰好。
顾天缓缓转过身。
医院的灯光下,伫立着他日思夜想的那道身影,和八年前站在阳光下的女孩,一模一样。
又好像,不太一样。
瘦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属于她的沉静。
黑发微卷,垂落肩头。简单的毛衣开衫,牛仔裤,像一个普通路人,遥望着他。
少年想哭,又想笑。
三千个日夜。
他依然能在极短的时间里认出景椿,视线越过人群,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就知道是她。
顾天从未停歇过的步伐,在这一刻,终于暂时停滞了。
是巧合吗?还是命中注定?一切在月光升起时,终于回到了它的正轨。
八年后,同一轮月光下,反复擦拭着八年前的约定——
“顾天,无论以后我在哪里,是生是死,我永远都会记得你的歌,直到旋律成为我沉寂心脏的一部分。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
其实这些年,薛千予多少知道一些景椿离开的消息,偶尔也会和顾天提起。
他说,也许她已经平安了,在大洋彼岸安稳地活着,劫后余生;又或者,她……终究没能斗过最后的死神,永远地留在了那场手术里。
可只有顾天自己明白,与一个人断联的滋味,就好比一个见过光的人再次失明,那双眼睛,被生生夺走。
从无到有的岁月里,是景椿,第一个真正听懂了他琴弦间的低语与轰鸣,她的眼神比所有的掌声都炽热。
可她突然在某天消失了,像是一段被强行掐断的旋律,残留的,只有刺耳的空白,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
悲伤,无助,质疑,甚至是极少有的情绪——生气。
有时他想看清。
看透在这一层又一层迷雾渐起的世界里,自己究竟变成了一个怎样的人。
可悲?可笑?
还是无法释怀?
景椿离开后的第一个夏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继续弹奏,身旁空无一人,再也没有人会用那种眼神望向自己。
炙热的,朝气的。
他又一次花了很长的时间,开始学着接受重要之人已经离开的事实。
明明他和她相处,不到半年。
或许时间会越滚越远,远到连少女的模样、声音都走失在洪流里,记不完全了。
可顾天还是执着地思虑——她到底在哪里?
也许以后还会有人能听懂他的音乐。又可能,世事变迁,他会慢慢忘记她的存在。
钝钝的。
甚至会怀疑,那个发自内心说喜欢自己歌的女孩,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说,那只是他在追逐梦想的记忆里,一场虚构的梦。
他想他会遗忘的。
时间会冲淡一切。
可当她真的出现时,他才知道心里的执拗,从来就没变过。
顾天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指尖将她飞扬的长发别到耳后,景椿的心脏也随着他慢慢清晰的脸颊,狠狠收缩了一下。
渐渐地。
景椿的眼眶,慢慢湿润了。
身体总是比理智诚实。
他终于再次出现在了她的世界里,不需要看清正脸,不需要听见声音,哪怕没有任何逻辑可以确认,她也可以隔着人群,一眼,就认定了是顾天。
薄薄的灰色衬衫,白色的干净卫裤,身形高挑,却不显清瘦,黑色蓬松的碎发被耳机压出好看的弧度。
灯影氤氲,晕染着他清俊的五官和细碎的睫毛,那双温润的弯弯眼眸,正直白地望着自己。
他一点都没变。
真好。
忽然之间,立在这片素来厌恶的白色世界里,景椿发现自己终究是一个学不会用漂亮词藻堆砌真心的人。
她想说,她还是不喜欢夜晚,还是不喜欢令人反胃的消毒水味。
想说,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歌——可没有一首,能比得上那年夏天他随手弹给她听的旋律。
想问他,为什么消失了那么久,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但最后,她只是抿起嘴角,任凭阑珊夜色将话语一一打散。
因为没有哪一瞬,会比此刻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在这样寂静的氛围里。
在他面前。
也没有哪一种黑暗,能比现在更能让她清楚地感受到,重生之后,心脏那蓬勃的生命力。
像在为他而鸣。
你活下来了。
你等到他了。
“如果真的遇见他了,你会和他说什么?”
温悦之曾问过的那个问题,现在终于有了具象的答案。说出口的话,简单得没来由。
“今晚月色不错,要走走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平静。
顾天似乎愣住了,也就一瞬,他敛眸忍住鼻尖的酸楚,笑了。
“好。”他顿了顿,“不过先去喝杯热的,还是橙子味。”
只这一句,她的泪便再也收不住了。
模糊的视线里,顾天抬起手,温热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脸颊,一点一点,将滚落的泪珠抹去。
大约是情绪翻涌太盛,少年自己都没发觉,此刻的动作早已越过了应有的距离和克制。
天幕沉成深蓝的绸,流霜洒落。他就站在那,侧脸被镀上一层银白色的柔光。
他还是老样子,明朗如昔,温柔依旧。轻轻一笑,就能轻易卸下她垒起的所有伪装。
医院的灯光惨白,薄凉。
月华的银辉温柔,清澈。
交融,缠绕。
一时间,谁也分不清,照亮的究竟是谁的八年。
又是谁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