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他正沉浸在修炼中,忽闻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的一声,似是瓦片轻响。
李原瞬间惊醒,如同受惊的兔子,将册子塞入枕下缝隙,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呼吸变得绵长细微,正是《龟息功》的敛息状态。
他屏息凝神,耳贴墙壁,仔细倾听。
外面只有风声。过了许久,再无异动。
是野猫?还是……?
李原不敢大意,维持着敛息状态,直到天边泛起微光,也未曾合眼。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这皇宫,果然是危机重重。
翌日当值,他显得有些精神不济,哈欠连天。福安瞥了他一眼,哼道:“夜里做贼去了?”
李原苦着脸,揉着额角道:“干爹说笑了,儿子是昨夜被耗子闹得没睡好。咱们这地方,吃的没有,耗子倒是个顶个的肥壮。”
福安嗤笑一声,不再理会。
李原心中却并未放松。他借着外出处理杂物的机会,仔细观察了净房四周,尤其是他住处窗外的地面、屋顶。积雪未化,并未发现明显的脚印痕迹。
“或许真是我听错了?”他暗自思忖,却不敢掉以轻心。谨慎小心,已刻入他的骨髓。
又过了几日,宫中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往来传递消息的小火者脚步匆匆,各宫门的守卫盘查也严格了些。
李原从那些被处理掉的、因急病或意外身亡的太监宫女身上,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看着手里那具脖颈有细微勒痕、却被报作“自缢”的宫女尸体,心中冷笑:这绳痕角度不对,分明是被人从身后勒毙。又是灭口。
他不动声色,照常处理,照常刮取微不足道的财物,照常与相熟的小太监交换些零碎消息。
综合各方信息,他隐约拼凑出一个轮廓:似乎与司礼监某位秉笔太监有关,涉及宫外某位大人,具体何事,却非他这等层级所能窥探。
“山雨欲来啊。”李原心中凛然。这种高层级的争斗,一旦卷进去,便是粉身碎骨。他必须更加小心,同时,也要想办法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想到了曾经在冷宫里住过一段时间的七皇子——朱暄。如果能到贵人身边……
李原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在宫里最忌讳好高鹭远,尤其是他们这种连人都算不上的太监。
采买的太监爷爷们花上一两银子,就能买上好几个懂事听话的小孩……
他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继续把尸体拉出宫外。
但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生长。
如何接近一位皇子,哪怕是不受宠的皇子,也绝非易事。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展现自己价值,却又不会引火烧身的契机。
这日,他照例去给福安收拾房间,无意间瞥见福安枕边放着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书页间夹着一片枯叶作为书签。
李原心中一动。福安识字不多,怎会看这等书?他留了心,之后几日,发现福安偶尔会对着书本发呆,或与一二相熟的老太监低声议论几句“刘关张”、“诸葛孔明”之类。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老太监,身处底层,眼见宫中风云变幻,自身命运如同浮萍,难免会对那些忠义、智谋的故事心生向往,或是借此排遣寂寞。
这是一个突破口。
李原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福安面前,提及一些《三国》、《水浒》中的桥段。
他口才便给,又善于揣摩人意,专挑那些义气深重、主仆相得的故事来讲。讲到关云长千里走单骑,他唏嘘不已;讲到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他眉飞色舞。
福安起初只是听着,后来渐渐被吸引,听到精彩处,甚至会拍腿叫好,连烟也不抽了,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彩。
“你小子,倒是肚里有些墨水。”福安难得地夸了他一句。
李原谦虚道:“干爹过奖了,儿子不过是以前在杂役房,听一个老书吏讲过几段,记在心里罢了。比不得干爹您见识广博。”
他趁热打铁,说道:“干爹,儿子听说,那藏书阁里,似有全本的《三国志平话》,还有不少演义话本,比市面上流传的还要全些。若您老有兴趣,儿子下次去,想法子给您寻来看看?”
福安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摆摆手:“罢了,那地方……咱家去不得。”
李原立刻道:“何须干爹亲自去?儿子腿脚勤快,帮您老跑腿便是。只是……那管理书阁的福平公公那里,怕是还得打点一二。”他说着,面露难色。
福安沉吟片刻,从枕下摸出块略大些的碎银,递给李原:“罢了,你看着办。若能寻来,咱家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原心中暗喜,面上却推辞道:“为干爹办事,是儿子的本分,怎敢要赏钱?”
“叫你拿着就拿着!”福安眼睛一瞪。
李原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口中连声道谢。
他知道,藏书阁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通过给福安寻书,他日后出入藏书阁,便多了个合情合理的由头。而且,能与福安这老油条关系更近一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再次前往藏书阁,底气足了些。李原依旧贿赂了福平,进去后,先是认真为福安寻找话本演义,果然找到几册纸张发黄、但内容完整的抄本。他将这些书小心包好,放在一旁。
然后,他才再次潜入那些堆放杂书的深处,寻找对自己有用的典籍。
这一次,他目标明确,专找那些关于经脉、穴道、医药、以及前朝宫廷秘闻之类的杂书。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一堆几乎被虫蛀空的旧档中,他又发现了一本前朝太监留下的笔记残卷,里面竟零星记载了一些宫中流传的、似是而非的练气法门,以及几种鉴别常见毒物的方法。虽不成系统,却也是难得的补充。
李原如获至宝,将其内容强行记下。经过上次夜里的事后,这次他不敢带走原件,风险太大。甚至连上回那本小册子,他都放回了原处。
待到时辰差不多,他拿着为福安找的话本,离开了藏书阁。
福安见到那几本话本,果然大喜,连着几日都对李原和颜悦色。李原趁机又讲了些故事,愈发投其所好。
借着这层关系,李原从福安口中,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宫中的人事变迁、各位主子的性情喜好、以及某些不为人知的忌讳。
这些信息,被他一一牢记,融入他那庞大的信息库中。
他就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宫廷这巨大的蛛网边缘,悄无声息地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微不足道的一根丝线,等待着风起的那一刻。
而他的武道修炼,也从未停止。
《呼吸导引杂论》与《龟息功》残篇相互印证,进展虽慢,却一步一个脚印。他感觉自己的气息愈发绵长,耳目也似乎更聪敏了些。
他偶尔运气于指,按在硬木上,竟能留下一个极浅的印子。
这微末的进步,带给他无比的满足与希望。在这冰冷残酷的宫廷中,唯有自身实力的增长,是唯一真实可靠的东西。
他知道,路还很长。但他有时间,也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