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他照例去给福安收拾床铺,见其枕边那本《三国志平话》已翻至末页,便笑道:“干爹,这话本可还入眼?儿子今日正巧要去内官监交办些文书,顺路可再去藏书阁找找,看有无新的。”
福安正对着铜盆漱口,闻言,将水吐掉,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淡淡道:“去吧。听闻七殿下迁到西苑暖阁养病了,那儿离藏书阁不远……你机灵点,莫要冲撞了。”
李原心头猛地一跳。福安此言,看似寻常嘱咐,实则却将七皇子眼下居所,不着痕迹地告知于他。
他立刻躬身,语气感激中带着谨慎:“干爹放心,儿子晓得轻重,定会远远避开,绝不敢惹事。”
出了净房,李原并未立刻前往藏书阁,而是先至内官监,将净房一应琐碎文书交割清楚。他故意磨蹭了些时辰,与相熟的几个小火者闲话几句,探听些宫中零碎消息。
“听说曹公公那边,这几日火气不小,底下人办事不利,丢了几件要紧物事,正撒开人手暗地里查呢……”一个小火者压低声音道。
李原面上适时的露出些许惶恐,低声道:“曹公公的事,咱们可不敢议论。只盼莫要牵连到咱们这些苦命人就好。”
另一人道:“可不是么!如今走在宫里,都觉着背后有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
李原附和几句,心中冷笑。曹敬果然在暗中追查,且动静不小。他必须更快一步。
辞别众人,他这才拐向通往藏书阁的路。此番,他刻意绕了些远,行经西苑附近。果然见一处殿阁外,守着几名内侍,神色间透着几分不同于别处的严肃,想必那就是七皇子朱瑄养病的地方了。
他不敢停留,只远远瞥了一眼,便低头快步离开,心中却将那位置、守卫情况,一一记下。
至藏书阁,福平仍在老地方打盹。李原熟门熟路地上前,塞过一小块碎银,低声道:“福公公,小子又来叨扰了。”
福平睁开眼,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丝笑意:“是你啊。进去吧,外头冷啊。”
李原道了谢,迈入阁中。此番,他并未急于去寻那些武学杂书,反而在经史子集区域流连片刻,又抽出一本《春秋左传》,假意翻看。他眼角的余光,却时时留意着门口与阁内动静。
他今日来此,借书为名,探查西苑情况为实,更重要的,是想看看能否在此处,寻到些与端嫔或是七皇子相关的蛛丝马迹。
据他所知,这旧藏书阁内,除却正经典籍,亦堆放了不少陈年档案、废弃文书,其中未必没有可用之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放下《左传》,缓步走向那些堆放旧档的架子。此处灰尘更厚,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纸墨的气味。
他小心翼翼地翻检着,多是些历年宫中用度记录、修缮账簿之类,无甚出奇。
正失望间,忽见墙角倚着一只破旧的木箱,箱锁早已锈蚀。
他心中一动,上前轻轻掀开箱盖。内里是些散乱的册页,纸张泛黄发脆。他随手拿起一叠,却是一些宫人名册的残卷,记录的似是十数年前的人员调动。
他本欲放下,目光扫过一处,却骤然定格。只见那泛黄的纸页上,赫然写着“端嫔姜氏,近侍宫人名录”,下列几个名字,其中一个,便是“赵忠,后至净房司职”。
李原呼吸微微一滞。
他强压下心中激动,迅速将那名册抽出,粗略翻看。
后面几页,还零星记载着些端嫔宫中用度赏赐,以及……一次不大不小的失窃风波记录,称端嫔遗失了一支心爱的玉簪,疑是宫内人所为,最后却不了了之。
李原将这些册页迅速浏览一遍,将其关键信息强行记下,尤其是那名录与失窃记录。随即,他将册页小心放回原处,合上箱盖,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心中稍定,正欲离开,忽闻阁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福平略显急促的问安声:“哎呦,曹公公,您老今日怎得有暇到此陋处?真是蓬荜生辉……”
曹公公?李原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曹敬?他怎会亲自来此?
不及细想,他立刻环顾四周,见身旁有一排高大书架,顶上与房梁间隙,堆放着许多不常用的卷轴箱箧,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他当下再不迟疑,提起一口内息,身形如狸猫般轻巧一纵,手足并用,悄无声息地攀上书架顶端,蜷缩进那堆满卷轴的阴影之中,同时全力运转《龟息功》,将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时,藏书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曹敬尖细阴冷的声音响起,在这空旷阁内显得格外清晰:“咱家随意走走。福平,你这地方,近日可有什么生面孔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