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闻言,心中猛地一沉。此言看似探讨铸镜之理,实则暗含深意!镜之凹凸,关乎映像之全缺,犹如人之眼界、胸襟,亦或……势力之大小、手段之高低。小鉴(喻势弱或位卑)欲全纳人面(喻掌控全局或窥见真相),则需“微凸”(喻用非常之法或另辟蹊径)。
七皇子此问,绝非无的放矢!他是在试探!试探自己是否真如表面上那般愚钝,仅止于看些浅显杂书?还是……另有所图?
刹那之间,李原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承认看懂?未免显得过于聪慧,与自身伪装不符。全然不懂?又恐错过了这难得的、展现“价值”的机会,且可能被对方视为真正的蠢材,再无利用之念。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决断。
只见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与窘迫,小心翼翼道:“回殿下,奴婢……奴婢愚笨,只觉沈存中先生此言,说得是镜子做得巧妙,小的镜子也能照全脸……至于其中深意……奴婢……奴婢实在参详不透。”他刻意将理解停留在最浅显的表面,并流露出“想深究却无力”的窘态。
朱瑄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未露丝毫情绪。阁内一时寂然,唯闻窗外风声,以及李原自己那被刻意放大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朱瑄方将书卷合上,放回原处,淡淡道:“不解便罢。不过是些匠作之理。”
李原心中稍松,却不敢大意,忙垂下头,应道:“殿下学识渊博,奴婢……奴婢望尘莫及。”
朱瑄不再理会他,目光扫过书架,似是随意浏览。他行至那些堆放武备、方技书籍的区域,驻足片刻,却并未抽取任何书卷,只默默看着那些蒙尘的书卷。
李原伏在原地,不敢稍动,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七皇子在此现身,绝非偶然。他病体未愈,何以亲至这偏僻旧阁?是为那“玉簪”旧事?还是……另有所图?他方才那番试探,又究竟看出了多少?
正自惊疑不定,忽闻朱瑄又道:“孤听闻,你在净房当值?那地方……与尸首打交道,怕是见识过不少……非常之事吧?”
李原心头再震,谨慎答道:“回殿下,净房卑污,所见无非是些……可怜人。奴婢胆小,每每见之,唯有尽心料理,令其入土为安,不敢……不敢细究。”
“可怜人……”朱瑄轻轻咀嚼着这三个字,语气中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是啊,宫中最多的,便是‘可怜人’。有时,活人尚且不如死人安稳。”
朱瑄这话,似是无心,又似有意。李原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朱瑄忽然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李原身上,这一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与考量:“李原,你……可愿为孤办一件事?”
来了!李原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此刻方至。
但李原并未立刻表态,而是适时地露出惶恐与不安,颤声道:“殿下但有吩咐,奴婢……奴婢万死不辞!只是……奴婢人微力薄,见识浅短,恐……恐有负殿下重托……”
“不必你赴死。”朱瑄语气平淡,“孤只需你,依旧如常来往这藏书阁。替孤……留意些旧档文书,尤其是关乎光禄寺、或是内官监历年采买、库储之类的记录,若见到不寻常之处,记下便是,寻机报与吴伴伴。”
光禄寺?内官监采买?
李原心中飞快转动。此乃肥缺,亦是最易滋生贪墨、中饱私囊之处。七皇子要查这些?是欲揪人把柄?还是……他猛然想起,如今署理内官监事务的,似乎正是曹敬一派的人!
七皇子这是要借他之手,收集曹敬一党的罪证?抑或是,想从这些账目往来中,找出其他线索?
此事实在非同小可!一旦卷入,便是彻底踏入了皇子与权宦争斗的漩涡中心,再无退路!且此事极易被察觉,风险极大。
然则,这也是他梦寐以求的“投名状”!唯有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与“忠诚”,方能真正获得七皇子的信任与庇护。
利弊权衡,只在瞬间。李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挣扎,最终化为一种豁出去的决然。
他重重叩首,声音虽低,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坚定:“奴婢……奴婢明白了!殿下信重,奴婢……奴婢纵然粉身碎骨,也定当为殿下办好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