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默默抽着烟。烟雾缭绕,李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李原侍立一旁,心中却是波澜起伏。福安此问,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这老宦官,看似不理外事,实则明里暗里均有眼线,宫中风吹草动,恐怕难逃其耳。
如今自己身陷皇子与权宦之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前路茫茫,杀机四伏。然则,既已踏上此路,便再无回头之理。
伺候福安歇息后,李原来到了值房内。值房里炭火奄奄一息,只余些许暗红余光,屋内冷得像是冰窖。
李原蜷缩在板铺上,薄被难御彻骨之寒。然则他胸中却似有一团火在烧,那枚贴身藏着的温润玉牌,此刻竟觉烫如烙铁。
七皇子朱瑄那张苍白而清俊的面容,以及那番暗藏机锋的话语,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镜之凹凸,关乎映像之全缺……”李原于心中默念此句,暗忖,“七殿下此言,分明是窥破了我这‘小鉴’欲‘全纳人面’之心。然则他既用我,便是认可我这‘微凸’之法。如今我与他,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他悄然运转《龟息功》,内息如丝如缕,自丹田升起,循经脉缓缓游走。
近日修炼,得益于那《呼吸导引杂论》与《龟息功》残篇相互印证,进展虽仍缓慢,他却觉根基日渐扎实,五感亦愈发敏锐。方才归途遭那二人撞击,对方力量及身之瞬间,他竟能于电光石火间肌肉微颤,卸去大半力道,否则怕是要筋断骨折。此等对肉身的精微掌控,已非常人所能及。
“然则,曹敬爪牙已如跗骨之蛆。”李原思及此处,眉头微蹙。
日间那二人,眼神凶狠,动作矫健,绝非寻常太监,定是曹敬麾下精锐番子。此番试探不成,下次恐便是雷霆手段。自己须得尽快为七皇子立下功劳,方能借其势暂保平安。
翌日,李原照例当值,处理尸首、清理雪堆,对福安愈发殷勤。然其心神,多半已系于那藏书阁中的陈年旧档之上。
此后数日,他借为福安寻书之名,频频往来于净房与藏书阁之间。每次他皆贿赂福平,态度恭敬,福平甚至让他进出自由。然其行踪,却较往日更为飘忽,时而绕远路,时而穿夹巷,竭力摆脱可能存在的眼线。
至藏书阁中,他亦不急于翻检,先是假意流连于经史区域,或与福平闲话几句宫中琐事,探听风声。
待确认无人留意,方悄步深入那堆放光禄寺、内官监旧档的角落。
此地灰尘积寸,蛛网密布,霉气扑鼻。李原亦不顾污秽,俯身于故纸堆中,细心翻检。
那些册页,多是历年采买清单、库储记录、人员支取等琐碎账目,数字冗杂,名目繁多,看得人头晕眼花。
然李原心性坚韧,记忆力超群,更兼修炼《龟息功》后,神思清明。他并不急于寻找所谓“罪证”,而是先将这些账目规制、常用名目、往来衙门印记等基础信息,强行记下,于脑中构建框架。
“内府采买,油水最厚之处,莫过于木材、石料、绸缎、药材、香料等项。”李原忆起曾于某本杂书中看过相关记载,心下暗道,“而其中猫腻,多在‘浮报’、‘以次充好’、‘虚设名目’几处。我需得寻那数目巨大、品类特殊、或与常例不符之处。”
他白日于阁中强记,夜间回到净房那冰冷铺位,便于脑中反复演算、比对。福安偶尔见他怔怔出神,只当他那日被曹敬手下惊吓未愈,亦不多问。
如此过了十来日,李原已将光禄寺近三年的采买账目大致梳理一遍。
然其中条目浩如烟海,虽有几处数目略显突兀,却难成确凿证据。他心知,若仅凭此等模糊之处,绝难动摇曹敬党羽分毫。
这一日,他正于一堆废弃文书下翻检,忽触到一硬物,拨开尘土,却是一本以蓝布为面、无题名的厚册。
李原翻开一看,内里并非官样文章,而是私人笔记,墨迹深浅不一,似是随手记录。
细看内容,李原心中一动。
此册所载,竟是光禄寺某位署丞私下记录的小金库收支!其中不乏“某月某日,送曹公公门下李太监节敬银五十两”、“某月某日,支取上好辽东人参二斤,注明‘曹府用’”、“某月某日,采买南洋檀香木十斤,实收百斤,差价入……”等语!
虽未直言曹敬,然“曹公公”、“曹府”等字样,已昭然若揭!且这“浮报”、“挪用”之迹,更是赤裸裸记录在案!
“踏破铁鞋无觅处!”李原强抑心中激动,将此册关键页内容,以蝇头小楷记于随身携带的纸上。他不敢带走原件,恐打草惊蛇。
正凝神间,忽闻阁外传来福平与人交谈之声,语气甚是恭敬。李原耳力敏锐,立时辨出,来者竟是曹敬身边一名得力掌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