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浑了?”李原蹙眉,他内力虽失,然敏锐的洞察力仍在。福安此言,绝非空穴来风。
“可不是么!”福安凑得更近,只见其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更低了,除了李原,没人听得到,“曹敬是倒了,可这司礼监、东厂,能干净得了?外头那些清流官儿……”
说到这,福安立马住嘴,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一巴掌掌:“让你多嘴!”
李原明白,这下是无法从福安这里问出什么了。这家伙人老成精、小心谨慎,嘴巴比蚌壳还紧。
他正自思忖,福安忽又叹道:“小原子啊,你如今虽捡回条命,可这身子……算是废了。往后,和咱家回净房安心养着吧,莫要再掺和那些掉脑袋的勾当了。干爹我……老了,这样的事可不能再来第二次。”
言罢,福安摇摇头,佝偻着身子,蹒跚着出去了。
房内重归寂静,唯闻窗外风声呜咽。
李原躺在板铺上,全副心神全放在了自己的身上,开始探查身体。刚刚福安说他这身体是废了,莫非……
这一探,他心头便是一沉。
李原只觉周身经脉,十有八九淤塞不通,昔日那缕如丝如缕、运转自如的《龟息功》内息,此刻竟感应不到分毫。丹田空荡,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莫说运功,便是抬指,亦觉艰难。
“经脉尽断……果真如此了么?”他于心中默念,无悲无喜。
那日搏命,服丹激力,早存死志,能捡回一命,已是侥幸。然则,武道一途,莫非就此断绝?在这深宫之中,无武力傍身,与砧板鱼肉何异?
正思虑间,忽闻门外步履声近,还有福安那谄媚的话语和殷勤的开门声。
李原勉力抬头一看,却是吴公公引着一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手捧药盏的小内侍。
“哎呦,小李公公醒了?”吴公公见他睁眼,脸上堆起些许笑意,只是那笑意底下,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忧虑。
“这位是太医院院使刘大人,奉殿下之命,特来为你诊治。”
刘太医上前,伸出枯瘦手指,搭上李原腕脉,闭目凝神。
良久,方缓缓收手,他捻须沉吟道:“脉象浮涩,如刀刮竹,确是经脉重损之兆。然则……奇哉,其根基未绝,五脏虽衰,却隐有一丝生机流转,顽强非常,非寻常垂死之人所能有。下官行医数十载,此等情形,实属罕见。”
李原闻言,心中微动。莫非是《龟息功》平日打下的根基,加之那丹药虽霸道,终究也激发了些许残元,护住了心脉根本?
吴公公忙问:“刘大人,如此说来,可还有救?”
刘太医道:“性命或可无虞,然欲恢复如初,难矣。下官开一固本培元之方,徐徐图之。至于这经脉……唉,非药石所能及,需看其自身造化。”说罢,他提笔写下药方,嘱咐几句,便摇头叹息而去。
吴公公送走太医,回转榻前,看着李原叹道:“你呀……也是个不惜命的。那赤阳丹岂是能胡乱吞服的?若非殿下念你护驾有功,命太医院竭尽全力,你这条小命,早交代在司礼监门口了。”
李原挣扎欲起行礼,被吴公公按住:“不必多礼,好生将养便是。殿下吩咐了,待你伤势稍愈,便调你至身边伺候。”
“奴婢……谢殿下恩典,谢吴公公照拂。”李原声音嘶哑,低声道谢。能至皇子身边,自是比拖着残废之身回净房强过万千,然此刻他心中所系,更多却是那身被废的武功。
吴公公又宽慰几句,留下汤药,自去复命。
福安又进来,眼神复杂,想说什么又住了嘴,最后拿了药出去。
李原只当不知道。
此后数日,李原便在这太医院偏室静养。汤药日日送来,他皆一饮而尽。然其心神,多半沉浸于体内,细细感应那所谓的一丝生机。
初始几日,毫无所获,体内空空荡荡,如同废弃的河床。但他不急不躁,依旧每日依着《龟息功》最基础的吐纳法门,尝试引气,明知经脉淤塞,难以通行,却仍坚持不懈,如同愚公移山。
至第七日深夜,万籁俱寂。李原照例盘膝榻上,凝神内视。
忽地,他于那无边死寂的丹田深处,捕捉到一点极其微末、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