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古人诚不我欺。”他低声自语,脸上无喜无悲。这身意外得来的力气,或可成为他在这深宫之中,新的依仗。
此后数日,李原继续静养。福安虽言语谨慎,然其经营净房多年,自有消息来源。李原便从其断断续续的唠叨、以及前来探视的相熟小火者只言片语中,拼凑着外间的风云变幻。
果然,朝中风波愈演愈烈。
周顺昌联合数十名言官,连上奏章,弹劾魏瑾及其党羽“虽无曹敬之显恶,然把持枢要,闭塞圣听,其祸更甚”,强烈要求“尽撤中官,还政阁部”。
甚至有激进的年轻御史,于宫门外跪谏,血书陈情,引得士林清议沸腾。
然内廷亦非束手就擒。魏瑾先是称病数日,将朝政琐事尽推内阁,暗中却指使党羽,搜集弹劾清流官员的罪证。
不过数日,便有御史弹劾周顺昌“结交皇子,图谋不轨”、“纵容家奴,侵占民田”;更有官员揭发某些清流“道貌岸然,私德有亏”,或狎妓,或受贿,言之凿凿。
一时间,朝堂之上,乌烟瘴气、互相攻讦,如同市井泼妇骂街。
皇上对此,态度暧昧。既未采纳裁撤司礼监之议,亦未严惩上书的清流,只下旨“各安其位,共体时艰”,又将几名为首闹事的御史罚俸了事,意图息事宁人。
这一日,李原已能更轻松下床行走,虽步履蹒跚,气息短促,然精神稍复。他正于院中倚墙晒太阳,借那微薄暖意驱散体内寒气,忽见两名面生的太监径直闯入值房院落。
此二人身着青贴里,气度沉稳,眼神锐利,与寻常宫人迥异。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哪位是李原?”
福安闻声,忙从值房趿拉着鞋出来,脸上堆起谄笑:“二位上差,不知寻李原何事?他伤病未愈,若有冲撞……”
那太监摆摆手,打断福安,目光已落在倚墙而立的李原身上:“可是李原?魏公公有请,随咱家走一趟吧。”
该来的,终究来了。
李原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躬身:“奴婢李原,参见二位公公。奴婢伤病缠身,仪容不整,恐污了魏公公法眼。”
那太监淡淡道:“无妨。公公有要事相询,耽搁不得。”语气虽淡,却隐有催促之意。
福安在一旁,脸色变幻,欲言又止。
李原知推脱不得,遂点头道:“既如此,容奴婢整理一下衣冠。”他回到屋内,换上一件略干净些的旧袍,又就着冷水擦了把脸,收敛气息,这才随着那两名太监出了净房。
一路无话。行至司礼监直房,但见守卫森严,气氛凝重。那两名太监引着李原,并未前往魏瑾日常理事的大堂,而是拐入一处僻静偏殿。
殿内陈设素雅,燃着檀香,魏瑾坐于一张紫檀木扶手椅上,正自品茗。
他未着蟒袍,只一身玄色常服,更显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难测。
“奴婢李原,叩见魏公公。”李原依礼跪拜,动作因伤痛而略显迟缓。
魏瑾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原身上,细细打量,半晌方道:“起来吧。看座。”
一旁有小太监搬来一张绣墩。李原谢过,侧身坐下,姿态恭谨。
“伤势如何了?”魏瑾语气平和,如同寻常关切。
“回公公,托公公洪福,已无性命之忧,只是……武功尽废,形同废人。”李原垂首答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可惜了。”魏瑾轻轻一叹,也不知是惋惜其武功,还是另有所指,“那赤阳丹乃虎狼之物,你能活下来,已是异数。日后好生将养,或可恢复些元气。”
“奴婢省得。”
魏瑾话锋一转,忽道:“日前,都察院周顺昌等人,连上奏章,欲裁撤司礼监,汝可知晓?”
李原心道戏肉来了,谨慎答道:“奴婢卧病值房,略有耳闻。”
“你如何看待此事?”魏瑾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似是不经意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