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行事条理分明,不疾不徐,虽不言不语,然那份沉静气度,竟让一众原本或因他出身净房、或因他骤得提拔而心存轻视的太监宫女,渐渐敛了心思,多了几分敬畏。
这西苑,看似与世无争,实则事情千头万绪,琐碎繁杂。
朱瑄病中,吴公公还有别事需顾,许多事便落到李原肩上。他才回来几日,已将各处关节摸得通透。何人勤勉、何人懈怠、何处有隙可乘、何处需得严防,皆了然于胸。
然则,西苑这看似平静的生活,并未让他有丝毫松懈。
第二日,他依例巡查至西苑东南角门。此门平日紧闭,仅供运送杂物出入。守门的老宦官见他来了,忙不迭起身行礼。
李原目光扫过门闩,忽的定住。那铜制门闩上,沾着些许新鲜的、不同于苑内尘土的褐黄色泥屑。
“今日可有车马出入?”他问道。
“回李公公,没有,这门三五日才开一回。”
李原不再多问,俯身拈起一点泥屑,指尖捻开,凑近细看。泥屑中混着极细的沙砾,并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宫外荒地的腥气。
有人近日从此门秘密出入!且行事仓促,未及清理痕迹!
是刘选侍那伙人?还是……另有其人?
他未动声色,只嘱咐老宦官仔细门户,便悄然离开。此事他并未立刻禀报朱瑄,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
忙碌至申时初刻,李原方得片刻闲暇。他回到房中,闭目养神,耳廓微动,将周遭声响尽收心底:远处宫人洒扫的沙沙声,廊下小火者低语声,乃至……暖阁方向,吴公公那轻微的脚步声正渐行渐近。
他睁开眼,不多时,敲门声起。
“李原,”吴公公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挤出一丝笑意,“殿下传你过去说话。”
“有劳吴公公。”李原起身,随他而行。
“昨日……膳房那事,你处置得妥当。”吴公公边走边低声道,“那张下的侄子,素来跋扈,你驳了他面子,怕是要记恨在心。”
“奴婢按规矩办事,问心无愧。”李原道。
吴公公叹口气:“话虽如此……这宫里,有时候规矩,抵不过人情。罢了,有殿下给你撑腰,料他也不敢如何。只是往后,还需更加谨慎。”
“谢公公提点。”
暖阁内,朱瑄已移至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墨迹犹新,绘的似是京师及畿辅地形。
“你来看看。”朱瑄指尖点在图上一处,正是通州码头位置。
李原趋前细观,只见舆图上,通州一带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更有数条朱笔虚线,自码头延伸而出,或指向南方,或没入海域。
“这是……”
“这是魏瑾今日病中呈送父皇的。”朱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言及漕运关乎国本,近日白莲妖匪活动猖獗,恐其勾结漕工,滋扰粮道。请旨加强通州及沿河卫所兵力,并由内官监选派得力太监,协理漕粮稽查事宜。”
李原心念电转。魏瑾此举,明为公心,暗则欲将势力伸向漕运!
漕粮乃京师命脉,掌控漕运,便扼住了朝野咽喉!更别提那沿河卫所兵权……
“文官大人们那边,岂会坐视?”李原沉吟道。
“自然不肯。”朱瑄冷笑,“工部给事中惠世扬已上疏驳斥,言宦官监军,古来大忌,更直指魏瑾欲效王振故事,祸乱朝纲。双方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几乎动起手来。”
他指尖在通州位置上重重一敲:“然而,父皇……准了。”
李原心头一沉。皇上竟准了!这意味着魏瑾权势更上一层,清流此番阻击,可谓一败涂地。
“看来,魏公公这病,生得正是时候。”李原低语。
“病?”朱瑄眸光幽冷,“他这一病,通州便要血流成河了。你且看着,不出一月,漕运上下,必有大案掀起,不知多少官员要因此丢官罢职,甚至……人头落地。”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原身上:“孤记得,你曾提及,那日魏瑾唤你前去,除了索要供状,还问及一尊鎏金舞马衔杯银壶?”
“是。公公言及此乃先帝朝流失海外的珍宝,近日或已回流京师。”
朱瑄微微颔首,自案头抽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正是前些日子潞王所赠那幅《寒江独钓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