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闪烁,不敢与李原对视,只飞快地扫过地上毒渍,语气带着强自的镇定:“奴婢这就收拾干净,再去为公公重新煎一碗来。”
“不敢再劳动姑娘!”李原忙不迭摆手,脸上惊惶未定,“奴婢……奴婢觉着心慌气短,想是旧伤发作,需得……需得静卧片刻。这药……今日便不喝了罢?”他抚着胸口,气息急促,面色青白,倒真有几分病发的态势。
采时闻言,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有些失望,终是点头道:“既如此,公公好生将息。奴婢……奴婢告退。”
她不敢多留,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收拾了地上碎瓷,又以布巾胡乱擦拭了药渍,便低着头,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廊庑转角,颇有几分仓皇。
值房门扉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风雪声。
李原缓缓直起身,脸上那惊惶怯懦之色瞬间褪去,化为一片沉静的冰寒。他踱至窗边,目送采时身影消失,眸光幽邃,不见底里。
牵机剧毒,见血封喉。若非他嗅觉超凡,此刻已是一具僵冷的尸首。
是谁?欲置他于死地?
是那库房秘道中的瘦高宦官及其同党,察觉他窥破隐秘,故而抢先灭口?采时是受其指使,亦或……她本就是那潜藏网罗中的一环?
还是……这西苑之内,另有他人,容不得他这知晓太多秘密的七皇子忠仆?
他想起朱瑄日间那看似寻常的关切,想起吴公公那深沉难测的眼神,心下一紧。这碗经由采时之手送来的安神补气汤,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意?
寒意自他心底丝丝缕缕渗出,较窗外风雪更甚。
李原行至桌前,提起那柄半旧银壶,为自己斟了一盏冷水。清水入喉,冰冽刺骨,稍抑那翻腾的心绪。
“冷心冷血,谋定后动。”他于心中默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敌已亮刃,图穷匕见。此番投毒不成,必有后招。
他需得尽快厘清这迷局,寻出那潜藏暗处的执棋之手。
是夜,李原并未如言静卧,反而换了一身更为深暗的衣靠,悄无声息地潜出值房。
风雪较前夜更狂,呜咽着席卷宫苑,卷起雪沫,遮蔽了人的视线,亦掩盖了行迹。
他未再去那已然暴露的库房秘道,亦未前往暖阁惊动朱瑄,而是折向西北,目标直指宫女们聚居的庑房,也就是采时的居所。
采时虽为朱瑄近侍,然其居所仍在普通宫女庑房区,不过是一间略为整洁的单间罢了。
李原伏于庑房廊下阴影中,耳贴墙壁,《龟息功》运转,将自身气息敛至与檐下冰棱无异。屋内寂静无声,采时似乎尚未归来。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分,细碎脚步声传来。只见采时披着一件藕荷色斗篷,兜帽低垂,步履匆匆,至门前,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方推门入内。
李原眸光一凛,悄然移至窗下,故技重施,以指润湿窗纸,悄无声息地捅开一孔。
屋内一灯如豆,光线昏黄。采时背对窗户,正自解下斗篷。她动作略显迟缓,似是心神不宁。忽地,她肩头微微抽动,竟低声啜泣起来,声音压抑而悲切。
李原凝神细听。只听她边哭边喃喃自语,语带哽咽,断断续续:“……为何逼我……我不愿的……爹娘……小弟……”
言辞模糊,然那“逼”字与“爹娘小弟”,却如电光石火,掠过李原脑海。是了,挟持家人,逼其就范,乃宫中控制棋子最常见之手段。
正思忖间,采时忽止了哭声,猛地转身,面向妆台上一面模糊的铜镜。镜中映出她泪痕斑驳的脸,以及……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决绝与恨意!
她自妆奁底层,摸出一物,却非钗环,而是一枚寸许长、色作黝黑的细针!针尖在灯下泛着幽蓝光泽,显是淬了剧毒!
她将那毒针小心翼翼藏于袖中暗袋,又以帕子狠狠擦了把脸,对镜努力挤出一丝平素那般温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僵硬与凄楚。
李原心中了然。采时果然受人胁迫,方才投毒。然其此刻藏匿毒针,是欲寻机再次动手,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再停留,悄然后退,融入风雪夜色。采时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揪出她背后的执线之人,方是破局关键。
翌日,西苑表面依旧平静。风雪暂歇,日头初露。
李原称病未至暖阁伺候,只在自己值房静养。然其耳目,却时刻留意着苑中动静。
巳时初刻,吴公公亲自提着一食盒前来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