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名太监，一名张雄，一名李悍，皆沉默寡言，然目光锐利，时刻留意李原一举一动。李原佯作不知，或倚榻读书，或盘坐调息，状甚安闲。

然暗地里，他并未放弃运功疗伤。那独辟蹊径之内息，虽微弱，却韧性十足，日夜不停冲刷经脉，化去寒毒。至第三日深夜，伤势竟已好了五六分，体内滞涩之感大减，气力亦恢复些许。

正当他凝神内视之际，忽闻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之鸟鸣声，反复三次。此非夜枭，亦非常禽，倒似某种暗号。

李原眸光微动，悄然移至窗边，透过缝隙望去。只见窗外，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团黑影，似是被风吹落之枯枝。然其落点，恰在张雄、李悍视线死角。

他心念电转，不动声色，退回榻上。直至翌日清晨，张雄送来早膳时，他假意起身过急，身形一个踉跄，“哎呦”一声，将桌上一盏清水碰翻，水流顿时漫湿地面。

“失仪失仪！”李原忙道歉，取过布巾俯身擦拭。他借弯腰之机，指尖迅疾如电，已将窗外那团黑影拈入袖中。动作之快，无人可觉。

张雄皱了皱眉，并未多言，只催促道：“公公小心些，快用膳吧。”

李原应声，重新坐好，心中已是一团火热。早膳后，他借如厕之机，于净房内展开那团物事，却是一枚以油纸紧密包裹之蜡丸。

李原捏碎蜡丸，内有一小卷素笺，其上以蝇头小楷密书数行：

“渠等疑尔知秘甚深，欲除之后快。今夜子时，恐有异动。苑东南水榭之下，另有暗道，可通苑外。慎之。”

字迹娟秀，隐带颤抖，末尾并无落款。然李原一眼认出，此乃采时笔迹！她竟冒险传讯！是真心示警，还是又一个陷阱？

他不及细思，将素笺嚼碎咽下，心中波澜起伏。

渠等？所指何人？是那斗篷人一党，还是西苑内其他势力？今夜子时异动，是针对自己，还是另有图谋？而采时透露之水榭暗道，是生路，抑或死途？

是日午后，天色愈发阴沉，铅云低垂，竟又飘起细密雪粒。

李原正于房中假寐，忽闻苑外传来一阵喧嚣，似有大队人马行进之声。

他悄然至窗边窥视，只见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押解着数名身着囚服、鬓发散乱之人，径往西苑而来！为首者，竟是那日渐得势的锦衣卫千户骆养性！

囚犯之中，有一人李原认得，乃是曾在御马监任职、后调往通州漕运任监督太监的赵钦！彼时曹敬在位，此人颇得重用。

骆养性一行来至西苑门前，却并未入内，只命人高声宣喝：“奉皇上口谕，提拿钦犯赵钦，至西苑与七殿下对质漕粮亏空一案！闲杂人等，回避！”

声如洪钟，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李原心头一震。通州漕案，竟已牵连至内官，且需与皇子对质！皇上将此案对质之地选在西苑，是巧合，还是有意将朱瑄卷入这漩涡中心？

只见暖阁方向，宫人匆忙奔走。不多时，朱瑄身着常服，由吴公公及数名内侍搀扶，缓步而出，立于廊下。其面色依旧苍白，然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望着苑门外骆养性一行人。

“骆千户辛苦。”朱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苑门，“孤病体未愈，恐难久立。既有父皇口谕，便将人犯带入苑中问话吧。”

骆养性微微躬身，态度却不甚恭敬：“殿下恕罪，圣谕只言对质，未许罪囚擅入禁苑。还请殿下移步苑门。”

此言一出，西苑众太监皆露愤然之色。让皇子至苑门与罪囚对质，成何体统！

朱瑄却并未动怒，只淡淡道：“既如此，便在此间问吧。吴伴伴，设座。”

吴公公应声，命人搬来座椅茶几，置于廊下。朱瑄安然就坐，捧起内侍奉上的手炉，目光掠过赵钦等人，无喜无悲。

骆养性见状，也不再坚持，命人将赵钦等囚犯押至苑门前雪地中，开始问话。所问无非是漕粮数目、银钱往来，间或提及几位朝臣名姓。

李原于值房内，凝神细听。忽地，他敏锐捕捉到，那赵钦在回答某个问题时，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似有意似无意，扫过西苑东南方向——正是采时所言水榭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