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恨,有惧,有不甘,亦有……一丝难言的眷恋。
“李典簿,快些。”前头吴公公低声催促。
李原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长街两侧,早有五城兵马司兵士肃立清道,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李原垂首而行,耳中听着那些模糊的议论:
“是七皇子出宫养病……”
“听说前些日子宫里闹白莲教,就是这位殿下平定的……”
“嘘,小声些,莫要议论天家事……”
他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宫墙之外,果然另是一番天地。
车驾出了内城,经西直门,往西郊而去。越往外走,人烟渐稀,道路两旁多是农田村落,覆着厚厚的雪,偶尔可见几缕炊烟,在寒风中袅袅升起。
约莫行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园林,粉墙黛瓦。只见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澄心别院”四字,乃是御笔亲题。
车驾至门前停下。早有别院管事、仆役跪迎道旁。
朱瑄下了车,在吴公公搀扶下,缓步入门。李原随众而入,但见院内亭台楼阁,虽不及宫中宏伟,却更显精致雅洁。曲廊回环、假山玲珑,一池寒水尚未完全封冻,映着廊庑倒影,清幽非常。
“李典簿,”吴公公唤他,“你的住处已安排妥当,在东厢第三间。且随咱家来,认认地方,也见见府中几位管事。”
李原应声跟上。一路上,吴公公低声指点:这是账房,那是库房,这边是侍卫住处,那边是仆役庑房……又引他见了别院总管事曹公公,及账房、采买等几位头面人物。
众人知他是殿下亲擢的典簿,又闻听在宫里护主有功,态度皆颇为客气。然那客气底下,李原仍能觉察出几分审视与疏离。毕竟,他一个净房出身的小火者,骤得此职,难免引人侧目。
安置妥当,已是午后。李原在自己的房中坐下,推开窗,但见窗外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正开着稀疏的淡红花朵,幽香隐隐。远处西山如黛、积雪皑皑、天地开阔,令人胸臆一畅。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龟息功》全本,就着窗外天光,再次细细研读。这一次,心静神凝,字字句句,如清泉流入心田。
“龟息真诠,养性延年。吐纳天地,蛰伏深渊。气沉丹田,意守祖窍。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他依着法诀,缓缓调息。内息自丹田升起,循正经奇脉,周流运转。与往昔那艰涩滞碍之感截然不同,此番气息圆融自如,如春水破冰,沛然莫御。
不过运行三个周天,便觉四肢百骸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泰受用。
更妙的是,那独辟蹊径的行气法门,竟与正统《龟息功》隐隐呼应。两股气息在体内交融汇通,非但无有冲突,反生出一种玄妙的共鸣,如溪流归海,生生不息。
李原心中狂喜,知自己这番机缘,实是武道上的脱胎换骨。往日那点微末功夫,不过是盲人摸象;今日得了全本,方见真龙全貌。
正沉浸其中,忽闻叩门声。
开门一看,却是吴公公,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知道你还没用午膳,给你捎了些来。”吴公公将食盒放在桌上,看了看李原面色,点头道,“气色不错。伤既好了,往后便要多用心在差事上。殿下将典簿印信交与你,是信重,也是考验。府中一应文书账目,三日后便要开始经你的手,莫要出了纰漏。”
李原躬身:“奴婢明白,定当尽心竭力。”
吴公公示意他坐下用膳,自己也在对面坐了,压低声音道:“有件事,须得提醒你。这别院里头,人事虽简单些,然则……未必干净。”
李原手中筷子一顿:“公公的意思是……”
“高起潜虽已伏法,然白莲教余孽,未必清剿干净。”吴公公目光扫过窗外,“殿下此番出宫,明为养病,实则有暂避锋芒之意。朝中那些看殿下不顺眼的、宫里那些与白莲教有牵连的,未必不会将手伸到这儿来。你掌着文书往来,便是府中耳目,须得格外警醒。”
李原心头一凛,郑重点头:“奴婢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