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吴公公瞥一眼案上账册。
“刚核到柴炭一项。”李原舀着参汤,语气平缓,“今冬严寒,别院用炭较去岁多了三成,账目倒是清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采买单据上,那家隆昌炭行的印鉴,墨色似乎比别家稍浮些。”李原放下汤盏,自那叠单据中抽出一张,就着灯火指与吴公公看,“且这印文隆昌通宝的昌字,中间一竖,上头略粗,下头微细,与衙门备案的样章稍有出入。”
吴公公眯眼细看半晌,老脸上神色不动,只淡淡“嗯”了一声:“眼力见长。这事,你怎么看?”
李原沉吟道:“或是印泥浓淡偶然所致,亦或……是有人仿刻了印鉴,以次充好,从中牟利。眼下证据不足,奴婢不敢妄断。已暗中记下,待下回采买时,着人留心那送炭伙计的形貌、车马来历,再作计较。”
吴公公微微颔首,枯掌在炭盆上翻覆着取暖:“你能这般想,便是稳重了。这别院里头,看着清静,实则树欲静而风不止。莫说外头那些惦记殿下的,便是府里这些伺候了多年的老人,也未必个个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可知道,前儿宫里传来消息,说陛下有意在正月后,为几位年长皇子封王就藩?”
李原心头一跳:“封王?”
“是了。”吴公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皆已成年,按祖制早该封王离京。只因前些年国事多艰,陛下又……又圣体违和,一直拖延着。如今朝局稍稳,这事便又提了起来。只是——”
他话锋一转,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听说,有人奏请,七殿下虽年岁最小,然前番肃清白莲教逆党有功,忠勇可嘉,当破例先行封赏,以彰天恩。”
李原手中汤匙轻轻撞在盏沿,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叮”。他立刻稳住手腕,面上却已掩不住惊色:“这……这是要将殿下置于火上烤啊!”
“何止是火上烤。”吴公公冷笑,“简直是架在柴堆上,等人来点这把火。三皇子生母刘贵妃尚在,四皇子背后是晋商一脉,无皇子更与军中有些勾连。殿下有什么?端妃娘娘早已经病逝,一群虎视眈眈的兄弟,还有咱们这些没根没基的奴婢。如今若真抢在几位年长的殿下前头得了封号,你且想想,那几位爷心里头,该是什么滋味?”
李原默然。他虽与贵人打交道的时候较少,然在净房那等最腌臜也最消息灵通之地,早听惯了宫闱倾轧的阴私。皇子间的明争暗斗,有时比外朝党争更见血不见刃。
“这奏请之人,是谁?”他低声问。
吴公公摇头:“明面上的折子,是几个翰林院的老学究联名上的,说是褒奖忠勇,激励皇子。可这背后……哼,咱家瞧着眼熟,怕是有人想学当年‘争国本’的旧事,先把水搅浑了,才好摸鱼。”
李原心念电转。吴公公虽未明言,然这“有人”二字,指向已颇为明显。
外朝清流与内廷阉党斗了这些年,互有胜负。如今曹敬、高起潜接连倒台,阉党势力大挫,清流正欲趁势反扑。
此时将七皇子这诛逆有功的皇子推出来,既可试探皇帝对宦官余党的态度,又能借皇子之争,分化内廷,更可为自己博个拥戴贤王的名声。
纵使七皇子最终未能成事,这番动作,也足以让其他皇子及其背后的势力,将朱瑄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一石三鸟,好算计。
“殿下……可知此事?”李原问。
“怎会不知。”吴公公叹口气,“今儿午后,乾清宫的庞公公亲自来传的口谕,说陛下让殿下静心养病,余事勿虑。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李原却已明白。皇帝这是将选择权,轻轻巧巧又抛了回来。不置可否,便是默许了这潭水继续浑下去。而朱瑄,无论愿与不愿,都已成了漩涡中心的那片叶子。
“那殿下之意是……”
“殿下什么都没说。”吴公公站起身,捶了捶佝偻的腰背,“只吩咐咱家,让府里上下谨言慎行,各司其职,莫要生出是非。”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深深看了李原一眼:“尤其是你,李典簿。文书往来,消息传递,如今更是紧要。哪些该进,哪些该挡,哪些该‘无意’间漏出去……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拿捏得比绣花针还准。”
言罢,吴公公蹒跚而去,留下李原独对一室灯火,与心头骤然涌起的惊涛。
他缓缓坐回案前,参汤已微凉。李原端起抿了一口,那苦中回甘的滋味,此刻竟有些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