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这些日子,愈发寡言了,也越发勤勉。
天还没亮透,李原已坐在书斋里头。案上摊着三样东西:左手边是刚送来的《邸报》抄本,墨迹犹润;右手边是别院近来的出入账册;正中摊开一本簇新的空白簿子,封皮上规规矩矩楷书“澄心别院往来文移备要”九字。
这是他自个儿立的规矩,凡经手的文书,无论巨细,皆另录副本,按日月编次,以备查考。
炭盆里炭烧得正好,熏得人昏昏欲睡。李原却没觉着困倦,反而是越发清醒,头脑清明。
昨夜三更天,外头巡更的梆子刚敲过,他正依着《龟息功》心法调息,忽听见极轻的叩窗声,非常有规律,长短相间。
不是府里人。
李原悄没声息地移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觑。只见月黑风高,雪地反着微光,廊下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正疑心是听岔了,窗棂底下“嗒”一声轻响,像是石子落地。他低头看,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油纸小包,寸许见方,用细麻绳捆着。
他没立刻去捡,屏息听了半炷香时分,确认四下无人,方开窗取进来。
油纸包入手微沉,李原解开看,里头是枚铜钱,正面铸着“明德通宝”,背面却非寻常纹样,而是一朵极精细的八瓣莲花,花心处阴刻着个梵文。
白莲教信物。
李原捏着那铜钱,指腹慢慢摩挲过莲花瓣。附在铜钱下的,还有张两指宽的纸条,上头一行蝇头小楷:“两日后子时三刻,西山青龙寺后塔林,有故人候。”
没署名,没落款。
他把纸条凑到灯前细看。墨是寻常的松烟墨,纸是市面常见的竹纸,无甚特别。唯有那“故人”二字,写得略重些,墨迹微微洇开,像是故意引起别人的注意。
李原心下一沉。
故人?他在宫外哪来的故人?净房那些一同抬尸倒秽的火者,早断了音讯;藏书阁里认识几个老太监,也都还在宫里。而福安那人老成精,绝对不可能这么给自己传消息。
若说故,只能是前番西苑风波里打过交道的,白莲教余孽?高起潜旧部?还是……魏瑾那边的人?
念头转了几转,李原面上仍是无波无澜。将铜钱和纸条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暗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回到榻上,照常调息,只是那《龟息功》的气脉,比往日多转了几个周天。
此刻他坐在书斋里,那枚铜钱在怀里像块炭火,烫得他精力无法集中,胸口有一股东西,几乎是呼之欲出。
他闭上眼,再睁开,提笔在空白簿子上记下昨夜所见:某时某刻,窗下得物,形制如何,留字如何。
那笔尖悬在“故人”二字上,他顿了片刻,终究没往下写揣测,只搁笔合簿,锁进案头小柜,钥匙只有一把,挂在他腰间。
刚锁好,外头脚步声响,管事曹公公捧着个描金漆盘进来,盘里搁着几封拜帖并年礼单子。
“李典簿,今早门房收的,都是京里头有头脸的人家送来的孝敬。”曹公公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在李原脸上打了个转,“按往年的例,殿下在宫里时,这些帖子多半是内官监或司礼监代收了,如今殿下在别院,倒是都直接送到门上来了。”
李原起身接过,略翻了翻。帖子有六七封,落款有翰林院的编修、都察院的御史、五军都督府的佥事,甚至还有两位国公府的长史。
所附礼单也五花八门:湖笔徽墨、端砚宣纸、苏绣杭绸、山参鹿茸……价值不重不轻,恰在年节常例与贿赂结交之间那条细线上。
“殿下可知道了?”李原问。
“还没禀呢。”曹公公压低声,“依咱家看,这些帖子送来得蹊跷。往年殿下在宫里,他们不送;如今殿下病中静养,倒殷勤起来了。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李原心领神会。这些送礼的,哪是真惦念皇子安康?分明是探风声、铺路子来了。前些日子封王之议闹得沸沸扬扬,十里坡劫案又牵扯出内廷,朝野都在猜陛下对七皇子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这时候送些年礼,既不扎眼,又能表个忠心,若殿下收了,便是结个善缘;若殿下拒了,也不伤颜面,只当寻常人情走动。
“我这就去禀殿下。”李原将帖子理好,正要出门。
曹公公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桩事……今儿天没亮,庄子上王管事打发人来回,说昨夜庄里进了贼,没丢什么东西,只灶房少了半袋白面、一块腊肉。可怪的是,那贼人翻墙的脚印子,瞧着不像寻常偷儿……鞋底纹路深而规整,倒像……像官靴的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