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倒清。”朱瑄回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这二十一日,你经手文书二百余件,暗查账目纰漏三处,挡回刺探七次,暗中布置眼线十一人。吴伴伴都报与孤了。”
李原心头一震,面上仍镇定:“奴婢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朱瑄轻轻重复这四字,嘴角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可知,这分内二字,在旁人眼里,已成了越权?”
李原抬眼,对上朱瑄视线,不闪不避:“奴婢只听殿下吩咐。”
“好一个只听孤吩咐。”朱瑄走回炕边坐下,指指对面绣墩,“坐。今日无旁人,孤与你说几句体己话。”
李原依言侧身坐了,腰背依旧挺直。
“你年纪轻,擢升快,又是净房出身,府里府外,盯着你的眼睛不少。”朱瑄语气平和,像在说家常,“曹公公是老成人,管着别院十余年,突然上头多出个典簿,事事要经你手,他心里头不自在,也是人之常情。那几个采买、账房上的管事,往日有些油水,如今被你卡得紧,背地里怨言,孤也听见些。”
李原垂眸:“奴婢行事若有不当,请殿下训示。”
“你没有不当。”朱瑄摇头,“正因你太当,太谨慎,太滴水不漏,才让人不安。李原,你可知为官之道,最忌什么?”
“奴婢不知。”
“最忌孤臣。”朱瑄缓缓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如今是孤的身边人,掌着机要,若一味刚直,处处较真,底下人畏你而不亲你,外头人忌你而不近你。长此以往,你便成了孤岛,看似稳固,实则一阵大风浪,便能将你吞没。”
李原默然。他何尝不知这些?只是自幼在净房那等地方挣扎出来,见惯了人心鬼蜮,早养成多疑谨慎的性子。信人不如信己,靠人不如靠己,这是他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孤不是要你同流合污,更不是要你放纵贪弊。”朱瑄看着他,目光深远,“只是这世间事,黑白之间有大片灰色。有些事,可睁只眼闭只眼;有些人,可用其才而防其心。譬如曹公公,他贪些小利,却将别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服帖,这便是他的用处。你将账目卡死,他没了油水,办事便不尽心,反倒不美。”
李原抬眼:“殿下的意思是……”
“孤的意思是,典簿这位置,你不只要做孤的刀,还要做孤的网。”朱瑄笑了笑,“刀能斩棘,也能伤己;网却可捕鱼,亦可护舟。府中这些人,哪些可用,哪些可控,哪些该敲打,哪些该笼络,你心里要有本账。该紧时紧,该松时松,方是长久之道。”
这番话,推心置腹。李原心中翻涌,起身长揖:“殿下教诲,奴婢铭记。”
“记在心里便好。”朱瑄摆摆手,“还有一桩。孤听闻,你每夜读书至三更,五更即起,日日如此。年轻人勤奋是好事,然则过犹不及。你肩上担子重,更该爱惜身子。从今日起,每十日可休沐一日,若有事,让下头人去做,不必事事亲为。”
李原应了。他退出澄心斋时,日头已升得老高。雪后晴光刺眼。他立在廊下,深吸一口清冽寒气,只觉胸中那点郁结,似散了些。
殿下今日这番话,是恩,是训,亦是警。恩在信重,训在点拨,警在……他这典簿之位,已成了旁人眼中钉。
正思量间,李原忽见廊角转出一人,正是早上擦拭梁柱时见过的那个生面孔太监,手里捧着个铜手炉,低着头匆匆往澄心斋来。
行至近前,见着李原,他忙止步躬身:“李典簿。”
李原打量他:“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在哪处当差?”
“奴婢小德子,原在内务府浆洗房,正月初十才调到别院,如今在茶水上伺候。”小太监答得流利,眉眼恭顺。
“茶水上?”李原眸光微动,“今早澄心斋的茶,是你送的?”
“是奴婢。”
“殿下惯喝的六安瓜片,库里还剩多少?”
小德子不假思索:“回典簿,还有三斤七两,收在东库房乙字柜第三层,钥匙在曹公公那儿,每回取用都登记。”
对答如流,毫无破绽。李原点点头:“用心当差。”便让他去了。
看着小德子背影消失在廊角,李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浆洗房调到茶水房,本是寻常调度。可正月初十才来,才多少时日?便将库房茶叶存量记得这般清楚,连存放位置、取用规矩都一清二楚。
这可不是寻常粗使太监能有的记性,更不是用心二字便能解释的。
他不动声色,转身往账房去。路上遇着几个管事,一一颔首招呼,神色如常。只是他袖中手指,无意识捻了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