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马旁,他翻身上马,却未往南,而是拨转马头,往东而去。
东面二十里处有个渡口,名唤“杨柳青”,是运河重要码头。若徐渭真走水路,必从那里上船。
至于孙云鹤三人……暂且留着,还有用。
杨柳青渡口。
只见运河码头旁却泊着一艘楼船,船高三层,雕梁画栋,檐角挂着气死风灯。船上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李原伏在码头百步外一处货栈屋顶,千里镜拉至最长,凝望着那艘楼船。
船首站着数人,为首者正是那徐渭。他负手而立,望着运河冰面,面色沉静。徐渭身侧立着个黑衣老者,佝偻着背,手持铁杖,气息阴冷,赫然也是先天高手。
更麻烦的是,船周有数十黑衣人巡逻,皆持刀佩弩,戒备森严。
看来硬闯是下策。
李原收起千里镜,悄然滑下屋顶,至码头旁一处茶棚,只见棚中坐着个老船夫,正就着炭火温酒。
“老丈,借问一声。”李原上前,摸出块碎银搁在桌上,“那艘楼船,何时来的?”
老船夫瞥见银子,忙堆笑道:“回爷的话,那船是酉时到的,说是南边来的客商,包了船往济南去。只是今夜走不了,便在此歇着。”
“船上多少人?”
“这可说不准。”老船夫压低声音,“不过老汉瞧见,卸货时搬下十几个箱子,沉得很,不像是普通物件。”
李原心头一动:“箱子现在何处?”
“搬进船舱了。”老船夫道,“爷,您打听这个作甚?那伙人凶得很,老汉多看了两眼,便被呵斥。听口音,不像是南边人,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老船夫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上边’出来的。”说完,他指了指天。
李原眸光一凝,立刻明白了对方说的是宫中。徐渭身边有宫中高手?是潞王安插的内应,还是……
不及细想,楼船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长笑:“李典簿,既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上来喝杯茶如何?”正是徐渭的声音。
李原心知已暴露,整衣起身,缓步走向码头。
至船前,徐渭立于船舷,含笑拱手:“李典簿好本事,竟能找到此处。”
李原跃上甲板,与他相隔三丈而立:“徐先生好计谋,声东击西,李某佩服。”
“雕虫小技,让李典簿见笑了。”徐渭摆手,有仆役搬来桌椅,奉上热茶,“风大得很,李典簿奔波辛苦,且饮杯茶暖暖身子。”
只见茶气氤氲,香气扑鼻。
李原却不接,只道:“徐先生,明人不说暗话。证据何在?”
徐渭笑道:“什么证据?徐某听不懂。”
“潞王与白莲教勾结,私运火器,图谋不轨的证据。”李原盯着他,“徐先生是聪明人,该知道这些东西,留不得。”
徐渭敛了笑容,缓缓道:“李典簿,你今年十七?”
“是。”
“十七岁的先天高手,百年难遇。”徐渭叹息,“更难得的是忠义之心,智勇双全。徐某惜才,不忍看你葬送于此。”
徐渭顿了顿,笑道:“不若这般——你随徐某南下,投效王爷。以你之才,王爷必重用。届时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岂不比在宫中为奴为婢强?”
李原笑了:“徐先生以为,李某是贪图富贵之人?”
“人非圣贤,孰能无欲?”徐渭道,“你在宫中、在七殿下身边不过是个典簿,纵有先天修为,也得对阉竖低头,对权贵弯腰。何苦来哉?”
“徐先生错了。”李原缓缓道,“李某在宫中在殿下身边,是对主子低头,对规矩弯腰。这是本分,亦是底线。”
他踏前一步,冷冷道:“潞王私运火器,勾结邪教,更欲在祭天大典行不轨之事,这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徐先生饱读诗书,难道不知‘忠义’二字?”
李原一番话,可谓是掷地有声。
徐渭沉默良久,方道:“忠义?忠的是谁?义的是谁?今上昏聩,宠信阉党,朝□□败,民不聊生。王爷欲清君侧,正朝纲,何错之有?”
“清君侧?”李原冷笑,“徐先生真当李某是三岁孩童?潞王勾结白莲教、私运红夷炮、更欲在祭天大典伏兵玄武门。这是清君侧,还是弑君篡位?”
徐渭脸色骤变:“你……你如何知道玄武门之事?!”
“马林供出来的。”李原淡淡道,“徐先生,棋局已破,何必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