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么?”
“不怕。”李原摇头,“奴婢的命是殿下的,殿下要奴婢做刀,奴婢便做最利的刀;殿下要奴婢做盾,奴婢便做最坚的盾。至于旁人怎么看、怎么想,与奴婢无关。”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铿锵。
朱瑄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好。”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李原,你要记住。刀太利,易折;盾太坚,易碎。这世间最厉害的,不是刀也不是盾,是人心。你能杀王承胤,能退两千边军,是因为他们心中无义,手中无理。可若有一日,你面对的是心中有理、手中有义的百姓呢?”
李原心头一震,他想起保定府那些灾民,想起黄河渡口冻饿而死的农户,想起宣府那些被强征的小兵。
若有一日,这些人拿起刀枪,站在他对面呢?他杀,是不义;不杀,是失职。这是绝对的两难。
“奴婢……不知。”他如实道。
“不知便要想。”朱瑄缓缓起身,走至堂前,望着窗外夜色,“孤这番就藩,看似是被贬出京,实则是跳出牢笼。京城是棋局,湖广是天地。在那方天地里,孤要做的是治民、安民。而你——”
他转身,目光如炬:“也要从一把刀,变成一柄秤。”
“秤?”
“秤天下不平,量人心冷暖。”朱瑄走回案前,自怀中取出一枚铜印,递过来,“这是孤的王府长史印。到了湖广,孤便开府设官,你便是长史,掌王府一应事务,更兼协理民政。”
李原双手接过,只觉铜印入手沉甸甸的,印面上篆书“楚王府长史李”。
楚王,皇上在让殿下仓促出京就藩后,终于定了封号,封号楚王,镇武昌辖湖广。
依据圣上一贯的作风,这已是大恩宠,更是重任。
“奴婢……年少德薄,恐难当此任。”李原伏地。
“起来。”朱瑄亲手扶起他,“孤说你能当,你便能当。”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长史之位,不比司礼监随堂清闲。王府内外,民政军务,皆要过你的手。更麻烦的是,湖广地广人杂,土司林立,白莲教余孽未清,豪绅大户盘根错节……这些,都要你帮孤打理。”
李原握紧铜印,垂首不语,心下更是颤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殿下的刀,更是殿下的臂膀。他要学的,不再只是杀人、查案、批红,更是治民、理财、安邦。
这条路更难,可却是他多年之愿。他,李原,一个净房的小火者,终于正式步上了那条青云路!
“奴婢……定不负殿下所托。”他再拜。
“好。”朱瑄点头,“去罢。接下来还要经安阳、郑州、信阳至武昌。这一路,怕是还有风雨,你多费心。”
“是。”李原退出正堂。
廊下凉风扑面,他抬头望了望檐下。长史,一个十七岁的王府长史,掌一藩民政。这在大晟开国以来,怕是头一遭。
他知道,这是殿下对他的信重,更是对他的考验。考验他能不能从一把刀,变成一柄秤?
李原不知道,但他须试。一次不成,那就试两次、三次……他既已踏上这条青云路,那便不会再回头!
第二日,李原便带上赵甲等人,直奔襄阳。
此时火堆里的柴火都添了四五次。
李原坐在襄阳城北三十里一处荒废的驿站里,手里捧着一本《大晟律》,书页翻到《兵律》中“擅调官军”那一卷。火光昏黄,映着纸上蝇头小楷,那些“斩”“绞”“流三千里”的字样,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窗外风声呜咽,天居然又冷了下来,更是下起了雨。冷风从破窗棂子灌进来,让人直打哆嗦。
赵甲蹲在墙角,正用布擦拭刀上的血,那是方才在驿站外截杀的三名探子留下的。
“李公公,”钱乙从门外进来,压低声音,“都清理干净了。三人身上搜出这个——”
说罢,他递过来三枚铁牌。其中一枚刻“潞”,一枚刻“杨”,还有一枚刻着八瓣莲花。
看来三股势力,全凑齐了。
李原接过铁牌,在手中掂了掂,随后他将铁牌搁在案上,与那本《大晟律》并排放着。这时,他眼前一边是朝廷法度,一边是现实里的刀光血影,讽刺得很。
“他们到哪儿了?”李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