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皇上既知魏瑾有异心,为何不早动手?”
朱瑄放下书,看向窗外。夏日的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的脸上,他怔在那里,思绪似乎去了远方。
“李原,”他回过神,方缓缓开口,“你可知这大晟的朝堂,像什么?”
“奴婢不知。”
“像一池浑水。”朱瑄淡淡道,“水太清,便养不活鱼。父皇要的,是一池……听话的鱼。”
“听话的鱼”几字一出,李原心头一震。
帝王心术,莫过如此。皇上要的不是清官能臣,他最想要的是听话的臣子。魏瑾跋扈,可他在司礼监二十年,替皇上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这就是圣上想要的听话的臣子。若早除了他,圣上去哪里找如此用得顺手顺心之人?司礼监、东厂那些人,未必比魏瑾听话。
所以皇上只是冷眼旁观,等魏瑾自己跳出来,等他把该得罪的人都得罪了、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再……一举拿下。
“魏瑾倒了,”朱瑄继续道,“司礼监便空出一个掌印之位。朝中那些人,此刻正盯着这个位置,哪还有心思管湖广?”
他笑了笑,道:“等他们争出个结果,湖广这边,也该收拾妥当了。”
李原沉默了,自己果然还有得学。和殿下以及皇上比起来,自己稚嫩得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殿下,”他缓缓道,“那往后……”
“往后?”朱瑄起身,走至窗前,“湖广这盘棋,才下到中盘。分田之事,才做了三府。余下六府,士绅盘踞,豪强林立,硬骨头还多着呢。”
他顿了顿:“不过经此一役,那些人也该知道,本王不是来湖广养老的。”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吴公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碟荤菜。
“殿下,”吴公公躬身,“你让准备的膳食,李公公该用膳了。”
朱瑄点头,看向李原:“你也该吃药了。”
吴公公忙道:“药在灶上温着,奴婢这就去取。”
“不必。”朱瑄摆手,“本王去拿。”说罢,他转身出了厢房。
李原一怔。
吴公公也是一愣,随即笑了:“小原子,殿下对你,是真上心。”
李原垂首,没有说话。他盯着那碗白粥。他的吃食与用药,不该是楚王殿下该操心的,可殿下真去拿了。
这时,朱瑄回来了。只见朱瑄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气氤氲,苦味扑鼻。他走到床前,将药碗递给李原:“趁热喝。”
李原双手接过,再次怔住了,他甚至能感觉到朱瑄落在他身上那期待的目光。
李原垂着眼,一口喝完,苦得舌根都麻了。
吴公公想接过碗,却被朱瑄率先拿走空碗。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里面是几颗蜜饯。
“压压苦。”朱瑄轻声说。
李原接过,拈了一颗放进嘴里,下一秒舌头甜得发腻,可舌根泛起的那股苦还是压不下去。
“殿下,”他忽然抬眼问,“魏瑾那枚‘如朕亲临’的令牌……”
“是真的。”朱瑄淡淡道,“司礼监掌印,都有这么一块。只是他用错了地方。”
“那皇上……”
“父皇不会追究。”朱瑄将药碗搁在桌上,“令牌是真,旨意是假,但这事只能到此为止。若真追究起来,司礼监的脸面往哪放?朝廷的脸面往哪放?”
李原听懂了。
魏瑾假传圣旨,是大罪。可若真定这个罪,便等于承认皇上御下不严,司礼监监管不力。届时朝野震动,得不偿失。
所以魏瑾的罪,只能是“结党营私,祸乱湖广”等等。至于那枚令牌与假传的圣旨,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刘光先那边,”朱瑄继续道,“已回京复命。魏瑾会被押在诏狱,届时三司会审,也就是走个过场。最多三个月,他便会‘病故’。”
病故,真是好个“病故”。不知怎么的,李原忽然想起那些朝中大臣,还有那些在诏狱里“病故”的人。
这大晟的天牢,真是个病根彻底去除的好地方。
“殿下,”吴公公在一旁低声道,“许公公。”
“请。”
门开了,许戊缓步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灰布直裰,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看不出那夜受伤的痕迹。许戊进得屋来,先向朱瑄躬身:“殿下。”
“许大伴不必多礼。”朱瑄摆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