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因为服了这丹，咱家就真成了妖人。”他抬起眼，“妖人畏罪，服药假死，隐姓埋名。再往后，黄公公若想追查，只需把李原死遁的案子重新翻出来，便是一桩铁打的畏罪潜逃案，届时连楚王殿下也得受牵连。这活路，从根子上就是一条死路。”

程公公脸上的笑终于敛了去。他盯着李原，像在重新估量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将黑丸收了回去，道：“李公公看得透，那咱家也不多劝了。咱家只一句，这宫里的旧档，能不看就别看，看了的话，死也不得安生。”

“谢程公公提点。”李原淡淡道，“只是咱家有个毛病，越是别人不让看的，越要翻上一翻。”

程公公不再言语，提起灯，转身朝那面灰墙走去。李原以为他要出门，却见他停在那面墙前，伸手在墙上按了按。那墙便像一层水面似的，竟向两边滑开一道细缝，程公公身如纸片，侧身没入其中，随即墙又合上了。

静室重归黑暗。

李原在暗里坐了一会，等那丝脂粉香彻底散了，才重新点灯。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继续翻那卷选秀旧档。那名录里的“周氏，年十七，松江人”的记录勾住了他的心神。他忽然想起，太妃娘娘和刘守有的祖籍，正是松江。

而刘家，与这女子是否有关系？多年后，这女子的名字却依旧出现在皇史宬的旧档里，还被人用淡墨圈起。圈这名字的人，是谁？圈的意思，又是什么？

他越翻越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只是这千头万绪，不知从何捋起。两个时辰转瞬即至。孙云鹤推开门，淡淡道：“李公公，时辰到了。”

李原合上档案，起身道谢。走出皇史宬时，此时天已近黄昏，晚霞烧得半边天通红。

回到王府，李原把记下的东西写在纸上，摊在朱瑄案前。

“周氏，年十七，松江人。”朱瑄念了一遍，抬眼看向李原，“你怀疑此人与太妃或者其娘家有关？”

“十有八九。”李原道，“这卷档案明面上是先帝时期选秀杂档，但却夹在明德初年的宫廷杂录里。可这名字却被人圈了起来，且周氏被遣归原籍，与太妃娘娘入宫的时间非常接近——一个回去，一个进来。”

“你是说，当年周氏家族与太妃家……有所勾结？”朱瑄立刻会意，脸色骤变。

“不是没有可能。”李原低声道，“若能查到当年入宫的、先帝多位嫔妃的旧档，再对比周氏被遣归的记录，便可知其中蹊跷。”

朱瑄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那今日程太监的出现，便不是巧合。黄得润已知道你去了皇史宬，那这桩旧事迟早要被翻出来。他派人来，一是递那假死之药，二是探你的底。你要小心，这事一旦沾上，便不是你我二人能兜得住的。”

“奴婢明白。”李原道，“可这把柄若不拿稳，咱们便只能处处挨打。赵靖忠在诏狱，若黄得润真与太妃的旧案有关，他必会想法子灭口。到那时，咱们手里若无铁证，只能任人摆布。”

正说着，吴公公匆匆来报：“殿下，刚传来消息，说赵靖忠今日在诏狱中……咬舌自尽了。”

朱瑄和李原同时一惊。若赵靖忠死了，那线便断了，要想再抓到黄得润的把柄，需得费不少功夫了。

吴公公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可听说……没死成，被人救了下来，如今还在救治。”

李原与朱瑄对视一眼。赵靖忠咬舌不死，这究竟是命大？还是有人故意要让他死不成？若按常理，赵靖忠既已生出求死之心，便不会再轻易开口。可在诏狱那种地方，且郑惟清已经插手，死成死不成，全看管的人怎么想。黄得润若要灭口，只需让狱卒失察片刻，赵靖忠便死了。

可赵靖忠偏偏没死成……那便是有人不想他死。这人若不是黄得润，便是另一只更大的手。

“殿下，”李原缓缓道，“赵靖忠没死成，这事不简单。黄得润若想杀他，刚才就是最好的时机。他既没死成，只能说明诏狱里不简单。除了郑惟清，有人也出手了。”

朱瑄沉声道：“你是说，有人要保赵靖忠，继续撬他的嘴？”

“是。”李原点头，“且这手的主人，连黄得润也动不得。”

朱瑄望了望窗外，夜色已浓，深如墨。他长叹一声，点点头，道：“你且先回去，让孤好好想想。”

“奴婢告退。”李原回到自己的值房，没有点灯，盘腿坐着。

不知怎么的，他又想起白日在皇史宬里见到的程公公、以及那枚归尘丹……旋即小顺子的那封遗书突兀地出现在他脑海中。李原心中躁意立起，心间似有一团火烧得烫人烫手。

这时窗外忽然起风，风里带着极轻的脚步声。

李原没有动，只在黑暗里慢慢拔出刀，眸光一闪，看向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