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拱抢上一步,厉声道:“这是假的!先帝遗诏在太妃娘娘手中,老夫亲眼见过!”
刘一燝冷冷看他:“陈拱,你已致仕多年,本不该出现在宫中。先帝遗诏的原文,老夫已请内官监调出存档比对。存档中的遗诏,并无‘召陈拱辅政’之句。太妃娘娘手里的那份,被人添了字。赵靖忠已在诏狱招供,娘娘若要看供词,臣也带来了。”
太妃在辇中软了下去,珠帘乱晃,传来压抑的哭声。
陈拱面色铁青,他环顾四周,御马监的人已经跪了一地。许戊站在阶前,面无表情。三位阁老联袂而立,气势如虹。他知道大势已去,忽然转身,快步往乾清宫侧方的宫巷走去。
“陈大人,”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您去哪儿?”
李原从巷口缓步走出,苗刀横在身前,刀尖微垂。他方才一直隐在暗处,此刻方才现身。
陈拱盯着他,眼中满是不甘:“你就是那个妖人?”
“咱家是楚王府长史李原。”李原淡淡道,“陈大人,咱家劝你一句,娘娘的遗诏是假的,您手里的那张驾帖也是假的。张堂已经死了,太妃的人也都跪了。您还有什么?”
陈拱咬牙,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柄匕首,朝李原刺来。他的武功不高,这一刺却极为刁钻,是文官中少见的搏命打法。可李原连刀都没抬,只是侧身一让,左手便扣住了陈拱的手腕,一拧一送。
陈拱的匕首脱手飞出,整个人被李原按在宫墙上,动弹不得。
刘一燝走上前,沉声道:“陈拱,你受先帝厚恩,官至首辅。先帝驾崩后,你称病致仕,本该颐养天年。却与太妃勾结,矫诏谋逆,意图废立。你可知罪?”
陈拱面如死灰,终于软了下去,不再挣扎。
太妃在辇中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刘一燝走到辇前,躬身道:“太妃娘娘,臣等不敢对娘娘无礼。但此事必须请皇上圣裁。请娘娘下辇,与臣等一同面圣。”
太妃的哭声渐渐止住。珠帘掀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看着刘一燝,又看了看许戊,最后看向李原,眼中满是怨毒,却终于低下了头。
许戊抬手,御马监的人连忙将太妃的鸾驾抬起,调转方向,往乾清宫正门而去。
乾清宫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小太监探出头,看了一眼外头的情形,吓得缩回去。
片刻后门大开了,传出一个老太监的声音:“皇上口谕,着楚王朱瑄、内阁三辅臣、司礼监许戊、长史李原,入殿觐见。”
李原将陈拱交给东厂番子,与三位阁老一同入殿。朱瑄不知何时已到了殿门前,他身上的棉袍还沾着水渍,可面色平静,步伐沉稳。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皇上坐在御案后,面色苍白,却目光如炬。他扫过入殿诸人,最后落在朱瑄身上,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
“老七,”他说,“你受委屈了。”
朱瑄跪地,额头触砖:“儿臣不委屈。父皇安好,儿臣便安心。”
皇上摆手,让他起来。又看向刘一燝:“刘辅臣,事情查清了?”
刘一燝将帛书呈上,又简略将太妃矫诏、陈拱谋逆、张堂诈死之事一一奏明。皇上听罢,闭目良久,殿内鸦雀无声。
“朕这一辈子,”皇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最恨的便是矫诏。当年父皇临终,朕守在榻前,亲耳听见他说‘不可妄议废立’。太妃……好个太妃,竟敢改朕父皇的遗诏。”
他睁开眼,看向太妃。太妃跪在殿中,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妆容花了满脸,狼狈不堪。
“太妃,”皇上缓缓道,“朕念你服侍先帝一场,不杀你。但今日之后,你去先帝陵前守陵,终身不得出。陈拱,革去一切封赠,交刑部议罪。张堂虽死,着追夺官爵,抄没家产。御马监掌印曹化雨,革职拿问。骆养性……”
他顿了顿:“骆养性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纵属为恶,着降三级,留任看效。”
骆养性此时就跪在殿外,听见这话,身子一软,伏地叩首:“臣谢皇上隆恩。”
皇上睁开眼,看向太妃方才跪过的位置,太妃已经被拖下去,那里已经空了。皇上沉默片刻,道:“太妃的事,稍后再议。刘辅臣,你们三人先说说,今日之事,如何收场?”
刘一燝率先开口:“皇上,臣以为,今日之事,首在安定人心。太妃矫诏,陈拱谋逆,张堂诈死,此三人罪证确凿。可若将此事明发天下,朝野震动,宗室不安,恐生大变。臣建议,只将陈拱、张堂、赵靖忠三人明正典刑,太妃以失察之名,送先帝陵前守陵,终身不得出。御马监掌印以下,皆革职拿问。锦衣卫骆养性降级留任,以观后效。如此,国体可保,人心可定。”
韩爌摇头:“刘大人所言虽是老成之见,可臣以为不能只办这三人。张堂当年经手的驾帖存根,还有一大批未销毁。那些存根上记着的名字,如今还在朝中、军中、地方上。若不一并清查,来日必成大患。臣建议,由三法司会审,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共同审理,凡驾帖存根上有名者,限期自首,否则以谋逆论。但清查范围要有限,只查与太妃、陈拱、张堂直接相关者。”
朱国祚道:“臣赞同韩大人清查,但清查之法要讲究。若由三法司会审,动静太大,容易被人利用,诬告成风。臣建议,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东厂暗中查访,锦衣卫配合。凡有实据者,拿问;无实据者,存录。同时,礼部拟仪注,太妃送陵以先帝妃嫔礼,不可废其名分。大皇子虽未直接参与,可其母族与太妃有往来,臣建议,大皇子闭门思过,封其宫殿,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待事态平息,再作计较。”
皇上听罢,缓缓点头:“好,那便依三位辅臣所言,三策合用。刘辅臣拟明发上谕,只罪陈拱、张堂、赵靖忠。韩辅臣主持清查驾帖存根,限三月内报结。朱辅臣拟礼部仪注,太妃送陵,大皇子闭门。”
他顿了顿,又看向许戊:“许大伴,赵靖忠的供词,还有张堂的驾帖存根,你亲自去查。查出来的东西,先送朕看,再送内阁。”
许戊躬身:“奴婢领旨。”
皇上又看向朱瑄:“老七,你过来。”
朱瑄上前,跪在御案前。皇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老七,你在湖广做的事,朕都知道。分田清隐,平定瑶乱,借粮赈灾,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朕一直压着你,是怕你年轻气盛,做得太急。如今看来,朕着实委屈你了,你做得很好。”
朱瑄垂首:“儿臣不敢居功。”
“你有功。”皇上摆手,“朕问你,湖广的事,还要不要继续?”
“要。”朱瑄抬头,目光坚定,“清田、分田、减税,皆已推行过半,不可半途而废。还请父皇准儿臣继续。”
皇上点头:“朕准。湖广清田,着你继续督办。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