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蠢货。
你太蠢了。
你怎么会相信这种话。你怎么会相信我爱你这种话。你怎么会……
“许知清。”
任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任然站在她面前,脸色很难看。他手里拿着另一个东西,是一份文件夹,牛皮纸的封皮,上面印着某个公证处的logo。
“我觉得你可能还需要看一下这个。”
许知清接过那份文件夹,打开。
是一份最终公证书。
产权所有人的名字,是许知清。
她的名字被工整地打印在那份文件上,旁边盖着鲜红的公证章。
那个关于城堡的谎言,在这一刻得到了报应。
她最讨厌这里的城堡了,昏暗硕大,几百年的历史,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鬼,她一个人在里面太孤单了,太害怕了。
她只是为了骗他,才编造了那样的谎言,一个只需要想想就知道是骗局的谎言。
可他真的把它买下来了。他真的把产权证做成了公证书,写上了她的名字。
与这份公证书包裹在一起的,是一张卡片。商扶砚的字迹,她认得。
“转转:
我希望你未来的愿望我都可以替你实现,也希望你的未来都有我。我想你拿到这份公证书的时候,应该与我一起过着新年。
即使说过无数次,可我还是想亲手写给你。
我爱你,许知清。
Ti amo.”
卡片从她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许知清蹲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虎口,咬得几乎要出血,可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大把大把地洒落下来,砸在地板上,砸在那张卡片上,砸在那份公证书上。
他居然这么蠢。
太蠢了。蠢死了。
这种谎言他怎么会相信呢?
他居然还相信了他爱她这个可笑的谎言。
商扶砚,你不爱我的。
你怎么可能会爱我。
你不会爱我的。
你不会……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浑身都在颤抖。
任然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退到一边,给她留出那个蜷缩的空间。
那天晚上,许知清躺在床上盯着窗外昏黄的灯光一整晚。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吃了超过正常治疗剂量两倍的药物,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陷入泥潭,她僵硬了身体,什么都无法思考。
第二天,她把那份公证书和那条项链一起装回盒子里,递给任然。
“随便处置吧。”
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任然接过那个盒子,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它塞回了自己的书包。
许知清没有再看他。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佛罗伦萨的夜色,那些橘色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她再也不愿意招惹商扶砚了。
最好死后他可以上天堂,自己下地狱。这样两人永远都不会见面了。
三月中旬。
许知清将佛罗伦萨的一切事物交接好,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十七个小时的航程,她在飞机上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窗外是一片茫茫的云海。她看着那些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愿意想。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她脸上,带着一点久违的、熟悉的干燥。
蒋叔派了车来接她,黑色的奔驰。
车从机场出来,上了高速,然后渐渐开进越来越熟悉的街道。许知清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行人、骑电动车的外卖员、路边卖烤串的小摊,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两年了。
她离开这里已经两年了。
到老宅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
老宅在城南,是许家传了好几代的老房子,一座规规矩矩的中式三进院落,门前两棵老槐树,树龄比许知清的爷爷还大。
车停在侧门的停车位上。许知清拎着那个唯一的行李箱下车。
蒋叔已经等在门口了。两年不见,他头发又白了一些,脸上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让人安心的神情。
“大小姐。”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轻轻点了点头,“先生在正房等您。”
许知清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月光很好,照在青石板地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廊下的灯笼亮着,红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显得很温暖。
老宅还是老样子。那棵石榴树还在,那口井还在,廊下的那些盆栽还在。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好像两年的时光在这里根本没有流逝过。
正房敞着门。
月光从敞开的门斜斜地切进去,在青石板地上落成一片温柔的亮。视线越过门槛,正对着后院那棵老石榴树,风过时,影子便在屋里的素墙上晃啊晃的。
一张宽大的黑檀长案搁在正中,案上摆着一套茶具,茶汤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靠窗的地方,随意摆着几张明式的圈椅,搭着条月白色的坐褥。
空气里有很淡的香,分不清是院子里泥土的气息,还是案上那炉若有若无的沉香。整个屋子没什么颜色,又好像什么颜色都有了——天光、树影、木头的纹理、瓷器的釉光,都静静地浮在那里。
许老爷子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旁边是许志远,许知宁,还有许知宁的妈妈,也就是许知清的继母张小丽。
许知清把行李箱递给蒋叔,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进去。
“累了吧,坐了一天的飞机。”许老爷子开口。
“还行吧,”许知清说,眼睛飘忽着观察屋里的变化“活着回来了。”
她注意到墙上挂了一幅新画,是那种很俗气的山水,大红大绿的,挂在这间素雅的屋子里显得特别突兀。她皱了皱眉,心想谁这么没品位。
又看了一眼许志远。
两年不见,他怎么又变丑了?发际线又往后移了一公分,肚子又圆润了一圈。
再看看张小丽,穿着一件大牌的刺绣外套,浓妆艳抹的,坐在那里端着架子,一副正房太太的派头。
许知清心里冷笑一声。张小丽还真是不挑,当年给她爸做小三是图什么?就图这个?
“你怎么和长辈说话?”啪的一声,许志远把桌子拍得山响,横眉竖目地怒斥道。
许知清懒得搭理他,切了一声,摆摆手:“爷爷,我回屋睡觉了,你们也早点睡吧。都不年轻了,学什么年轻人熬夜。”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许志远。
“哦,对了。”她说,语气漫不经心的,“我劝你别装出一副老子的模样教训我。我接下来在家的日子很长,不介意天天和你吵架。”
说罢,她压根不搭理面前所有的人,跨过门槛就向着后面的西厢房走去。
身后传来许志远的咆哮声,还有张小丽假惺惺的劝解声。许知清懒得听,加快脚步走进了月亮门。
月光皎洁,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知清的卧室在西厢房的南边,是她小时候住的屋子。
这么多年,不管她去了哪里,这个屋子一直给她留着。
推开门,里面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就连窗台上那盆她从高中养到现在的绿萝——居然还在,绿油油的,显然有人经常给它浇水。
蒋叔已经把行李箱送进来了,靠在墙角。
许知清关上门,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太累了。
她太累了。
从佛罗伦萨到北京,十七个小时的飞机,然后是时差,然后是许志远那张讨厌的脸,然后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像要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然后她倒在床上。
床铺是刚换过的,被褥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软软的,暖暖的。她连衣服都没脱,就那么倒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承尘看了一会儿。
月光透过木质的窗户,在屋内洒下清凉的月色。那光落在地板上,落在书桌上,落在窗台的绿萝上,也落在她身上。
许知清闭上眼睛。
没有几分钟,她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