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并排放着两只病床,空房的房间内狼藉满地,许知清蜷缩着身子躺在靠近窗户的病床上,冷漠看着眼前疯魔的女人。
苏江在这里。
她彻底的疯了,突然,她把今天中午送来的的第三份餐盘推下去。
“有录音笔,藏在西兰花里。”她趴在地上找,指甲刮过地板。找到一半又站起来,对着空气整理衣领。
“你头发乱了,”
她轻声说,伸手去拂,那里没有人。
许知清待在疗养院已经两个月,从老师离世的那天起她接到消息,苏江的病情急转直下,神智已经没有正常的时候。许知清见到了老师最后一面,连葬礼都来不及参加,即刻前往加州。
到现在,许知清每日与她待在一起,
每天的下午苏江都会固定的坐在大堂,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会突然发疯,大喊大叫,与路过的任意一个人厮打在一起。
在屋里,她会站在镜子前,问镜子里的自己:你看见了吗。又换了一种语气:没有,你没看见。两种语气来来回回,吵起来。
直到将镜子打碎,流了一地的血,那天起屋里不被允许有任何的镜子。
她已经认不出许知清,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女儿,小名转转,提起转转,苏江只会哭喊着,说着女儿毁掉了她的一生。
她间歇性的会想起许志远和张小丽,会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最后声嘶力竭。
现在她一个人靠在墙角,小声嘀咕着:我爱他,不不不,我不爱他,他有爱人了,我不可以爱他。
说完自己愣住,好像这句话不是她说的,是别人塞进她嘴里的。
许知清痛苦的闭上眼,泪水划过鼻梁,湮灭在黑暗之中。
她什么都知道,从踏入苏江房间的那一刻许知清就都知道了,是周凌霄将商扶砚留下国内,是周凌霄把她弄来旧金山。
甚至这两个月,许知清没有见过周凌霄,但她知道周凌霄一直在加州,他一直在看着自己,做这一切他就是为了让自己明白,苏江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
可她痛苦的认同着这一切。
“霄哥,你不会把她逼疯吧。”张硕弓着身子凑到周凌霄耳边,低声说道。
这个疯子这两个月雷打不动的会在这个时候,站在病房外看着屋里的情况。
也是跟着周凌霄来了加州,张硕才能看到那天那个把他踩在脚下,高高在上的许大小姐原来有这样的一面。
一开始是心中暗暗窃喜,觉得自己大仇得报,也算见识了她落魄的一面,可后面张硕觉得,许知清真的要疯了。
她会歇斯底里,会哭到晕厥,后来更多的是麻木看着窗外,一看就是一天一夜。
张硕开始心疼这个姑娘,他知道国内所有人都在找她。
其实周凌霄压根没把她怎么样,是她自己选择来到加州,自己选择切断一切联系方式,自己选择在这里崩溃,周凌霄从没有干涉过她的选择。
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打电话给国内。
可她就这么自己和自己较着劲。
“她死不了,她还没放弃商扶砚,她不会死的。”周凌霄微眯着眼眸。
“霄哥,这也不是个事啊,她一天不离开加州,你就这么守着啊。”
周凌霄收回目光,侧着眼睛看了一眼张硕,手中把玩着的打火机被攥在手里。
“等,她什么时候想回国了,什么时候就是我的了,我等了这么多年都等的起,还在这一两个月上。”
周凌霄明白,她只要选择回国,就代表着彻底放弃商扶砚,而自己比起那个男人有一个巨大的优势。
就是,她不爱自己。
或者说,是她以为她不爱自己。
周凌霄没有本事动的了许家,要是任意一个女人,他压根不会花费这么多心思在女人身上。
他要的,从来都会得到。
十二月十五日,许知清给老宅终于打来一个电话,第二天,许老爷子带着许志远登上商家大门。
八十岁的老人佝偻着脊背深深鞠躬。
商家与许家的婚约就此作罢。
商扶砚依旧联系不上许知清。
一月二十,许知清一个人回到了老宅。
“转转。”许老爷子坐在正堂,连续几个月的操心,老爷子大病了一场,刚刚大病初愈,还需要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
“你跟我来。”
许知清接过蒋叔手中的轮椅,将爷爷膝盖上的毯子拢紧了些。
“去哪里,爷爷。”
“祠堂。”
许家的祠堂是一个半露天的屋子,高耸整齐排列的排位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发着呜呜的声音。
许知清对这里太熟悉了,熟悉到能数清这里有多少块砖,在这里她度过了刚开始自我拯救的那几年,可是爷爷将她带来这里还是第一次。
许知清蹲在爷爷身前,将手搭在爷爷的膝盖上,柔和的说道“爷爷要罚我在祠堂多久?”
许老爷子拍拍她的手,目光越过她的身后。
“转转,扶砚要见你。”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知清。”
许知清的心脏剧烈的抽搐着,痛觉疯狂的在四肢躯干蔓延,许知清迷惘的看着爷爷,她以为事情从她回来开始应该已经结束了,爷爷分明是理解自己的,为什么?
“转转,结束的体面一些。”爷爷握着她的手,沙砾般粗糙但温暖的皮肤慢慢摩擦着她的手背“他是个执拗的人,只要你亲口说出的答案。”
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零星飘落,许知清站起身抬手,晶莹的雪花随着风的方向飘进祠堂,落在手心,下一秒化为乌有。
刺骨的寒冷从雪水传递到肌肤上,针扎般的疼痛,唤醒她麻木的情绪。
“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许知清。”没有质问的语气,满是担心。
“我去散心了,看了马尔代夫的荧光海,在挪威看了瀑布从百米雪峰坠落,在克罗地亚看了蓝绿色的琥珀,看了雨季的盐沼,角马的迁徙,还有红色的死亡谷。
商扶砚,活着真好,爱情比起生命来说,渺小太多了。”
许知清弯起唇角,转过身,自然的对上他的目光。
他瘦了许多,长款黑色的大衣灰色羊绒围巾的包裹下显得脸颊有些凹陷。
“许知清,你知道的,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可我没什么要回答的了。”
失望在沉默中滋长,商扶砚扯了扯嘴角。
“你只有这句话要对我说么?”
“我们到此为止吧,商扶砚,再纠缠,挺没意思的。”
“挺……没意思的?”商扶砚不可置信的颤抖着重复了一遍,迅速的红了眼眶,发觉失态的瞬间,倔强的转过身,紧紧攥着拳头。
“我想过,你被……周凌霄威胁,想过,你是因为林老先生离世太难过,想过,你只是因为我没有陪你去,闹个脾气。
可我没想到,你只是觉得没意思。”
长长的一声叹息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许知清,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