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萦绕在鼻尖,身体像是被拆解重组过一般,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隐隐的酸痛。苏然(或者说,此刻主导这具躯壳的意识)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也不是经纪人萧景淮那张冷硬的脸,而是李维真。
他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薛荔为衣,眼尾红痕在灯光下妖异夺目。脸上没了往常那般带着戏谑的疏离,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清泠泠的目光落在苏燃脸上,仿佛已经这样凝视了许久,等待着他醒来的这一刻。
四目相对。
空气中有瞬间的凝滞,随即,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无声中流淌。
李维真看着他,看着这双终于不再空洞、不再迷茫,而是恢复了清冽与洞察的浅褐色眸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三百年前……”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原来是你……唤醒了我。”
他没有问“你醒了?”或者“感觉怎么样?”,而是直接跨越了三百年的光阴,指向了那个被尘封的、关于冰封、牺牲与拯救的真相。
苏燃——或者说,已然苏醒的赤冠寒兰,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他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释然的笑容。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就那样笑望着李维真。
李维真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追问道:“你是怎么回到过去的?”
逆转时空,这绝非寻常力量所能及,即便是他,也需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赤冠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平静,他轻声答道:“小墨……本来就是我的坐骑。”
墨麒麟(花花曾评价,它是唯一能追上光的疯子),那个看起来潦草、笨拙,却是唯一能追逐光阴的小家伙。它本来就是花王赤冠寒兰的坐骑,拥有着穿梭时光的天然伟力。是它,承载着赤冠的意志(或者说那剥离出的一缕魂魄),逆流而上,回到了三百年前的那个节点,完成了那场至关重要的“献祭”。
李维真恍然,随即更大的疑问涌上心头。他的目光锐利起来,紧紧锁住赤冠:“那你为什么要剥离一缕魂魄,把自己……变成这副样子?” 他指的是苏燃这副脆弱、易碎,需要在人间摸爬滚打、受尽委屈的皮囊与身份。
赤冠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算计与无奈。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不能……让他们先找到我。”
所以将自己最核心的一缕魂魄剥离,投入红尘,伪装成一个普通(甚至有些倒霉)的人类,隐匿在茫茫人海与娱乐圈的浮华之下。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却也可能是最有效的隐藏方式。毕竟,谁会想到,那高洁傲岸、生于冰雪的花王之魂,会甘愿委身于这样一个充满算计与污浊的凡俗躯壳之中?
李维真看着他,看着这张与画中少年一般无二、却又因经历人间磨难而更显脆弱的容颜,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了然,有心痛,或许,还有一丝被如此算计(即便是出于保护)而产生的愠怒。但最终,都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李维真起身想走。
苏然叫住他,轻声说道:“别为难萧景淮。”
李维真脚步顿住,他正想再找那位说一不二的“萧哥”探讨一下人生(发泄他按捺不住却又无处宣泄的怒火)。
苏燃说:“他除了严苛点儿,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至少他没让我做那些与拍戏无关的……事。而且,如果没有他,苏然背着天价违约金,早就死在实验室里了。”
病房内陷入沉寂,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滴答声。
李维真闻言,只得悻悻地偃旗息鼓,按下了去找那棵老树妖(萧景淮)算账的念头。
剧组的最后一批道具也被搬到船上,湖畔恢复原状,山林重归宁静。
但这宁静,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并非事物上的区别,风声依旧,鸟鸣依旧,湖水轻拍岸边的节奏也依旧。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浸润在每一片树叶、每一寸泥土中的,难以言喻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