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群大狗和一只可怜小鸡。
代之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怎么来了?
代之虽为摄政王王妃,但与朝中大臣以及他们的家眷来往,可谓少之又少。
一来是代之不喜往来应酬,容琛纵她,便就随她去了,合着也不需要她为他撑什么门面。
再者是八年前宫变时,因容琛平乱无暇顾及代之之故,她于混乱中受人戕害,伤了头,又在雨中昏了一.夜,醒来后身子骨便一直不大好,许多记忆也丢了,容琛便更不敢让她操持什么,也就更不让她操劳应酬往来之事。
是以,代之为摄政王王妃多年,于与朝中大臣的交往,还有些无所适从,主要是她怕自己出身乡野,甫一行差踏错便会给摄政王丢脸,更会丢了皇家颜面。
代之回头看一眼正从曲房内走出的容琛,尔后把盖眼挡阳光的手移开,将陶瓷瓦罐藏进容琛巨大的披风里,屈膝福身,颔首回礼。
乌漆漆披风上,白生生的脖子上,螓首低垂,低眉顺目,朱唇抿紧,小心翼翼,一副规训妥帖的模样,就像当时......
容琛一怔,眸底凛光一闪而过,旋即提袍大步跨出曲房门槛,一手搂住代之肩膀,提溜她站直。
都是容琛多年属下,谁不知是闻风便知主公脾气?
“吾等当不得王妃之礼。”为首饼脸厚唇的将军卞杨连忙摆手,才抬起头撞见代之的脸,又立即低下头去,“王妃折煞吾等矣,往后点个头便是。”
代之还没回味过来自身礼数有何问题,倒是先被容琛一下冷落的气场和将军们的反应扰得不知首尾。
她讶异瞟了眼容琛紧捏着她肩头而泛白的指尖,再回望他。
他也看着她,侧目且下巴微扬,狭长凤目也扬起但眼珠子下压,睨着她。
一副她方才的行径触了他的霉头,还让他掉了身份且很没面子的姿态。
代之虽不知朝事,但偶尔走街串巷,也听过百姓对摄政王的评价。
当世明主,百年圣君。
出能带兵攘外,入能坐镇安内。
他受万民拥戴,也受百官景仰,偶尔抬抬架子亦不甚奇怪,但面前这些可是曾与他出生入死的河西兄弟呀。
况且,人前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代之不猜容琛的心思,只暗暗瞪他一眼,挣开他的手,转头去同面前老熟人说:“各位将军说笑,点头问礼算得上什么大礼?”
她端正着身姿,以自己的方式礼待丈夫的朋友,“各位既来都来了,不若用个膳品些酒......”
“我们还有正事。”容琛斜睨代之,猝然打断她的话,尔后与春娘道:“送王妃回后院,别让她着凉了。”
言罢,不待代之回话,他便转身走了。
五个黑脸将军才亮起眼,以为能在祁连轩亲尝一口王妃亲酿的酒,回味回味当年河西岁月,被主公这么一搅和,他们脸更黑了。
但主公已然启步离开,他们是不敢逗留的。
今日下朝,他们专程从皇宫追到东郊祁连轩,便是要劝他们的主,莫这么快就放手让那小皇帝独自应对来朝的几个鲜卑部落使者。
鲜卑人与汉人原是势不两立,但十年前,鲜卑人被主公和他们打怕了,尔后便有多个鲜卑部落陆续归附大夏。
如此,大夏与鲜卑相安无事多年。
但近年,因主公坐镇朝堂,鲜卑人便以为河西一代无强将驻守矣,遂借故屡次南下扰我西北疆域。
他们这些河西出来的将士哪一个都看不过去,非要将主公撺掇去给鲜卑使者下马威不可。
代之不知乾坤,看容琛难得把公务带到祁连轩,却照旧不让她轻易掺和,还着急离开处理,猜想定是遇上了大事。
于朝中大事,代之向来很有分寸,不闻不问不打扰,是皇贵夫妻相处之道。
不过,代之还是再问了遍春娘是否真的不必安排款待。
摄政王王府很少有来客,如今容琛难得带了客人回来,代之作为女主人还是不能怠慢,有失体统。
但春娘说:“若真有需要,王爷自会安排,王妃不必操心。”
银柳亦在旁附和:“王爷方才已吩咐苏管家给王妃烧水洗沐,又叮嘱您先用膳,不必等他,想必确要忙许久,无需王妃惦记。”
他向来安排周到,不敢叫她忧思。
“既如此,便由他罢。”
代之又望了眼游廊尽头。
某人似乎远远给她递了个媚眼。
代之嘴角抽了抽:可没见着四处都是人么?
她朝那方向扮了个鬼脸,尔后急急扭头往与容琛相反的后院方向走去。
待一身汗腻洗净,又用过晚膳,日理万机的摄政王果然还没回来。
代之百无聊赖,便在厢房外稻草棚下的摇椅上坐着数星星。
洛城的星星不比醴城,既少又小,还落在四方小小天穹,不多会儿便就数完一遍又一遍,这无端叫她怀念起河西岁月。
那时候,阿爹阿娘阿兄都在,还有阿爷,一家五口,赶羊放牛,自由自在。
后来,鲜卑人南下,阿爹远走参军,阿娘亦随之而去,最后连阿兄都没有回来......
再后来,她便遇到了遭遇伏击,身受重伤的容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