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长剑掷下,双手抱拳,“请王爷责罚。”
容琛才提笔批阅奏折的动作微顿,侧过眼去。
谢枫瞳孔一紧,头垂得更低,“前日华邑寺方丈道是凡尘住持正在闭关,属下不敢惊扰,便只带人在山外守却,顺道一一盘查寺中人等,除却方圆大师曾进出金禅房,并在凡尘住持闭关前与其有过接触,其余人等,不知金禅房内布局仪式,更不会得到内里忏悔录。”
“属下原想等凡尘住持大师出关,再仔细请问于他,然今日送饭食的小和尚从内慌乱闯出道是凡尘住持已然圆寂,当下属下便进涵洞查看,凡尘住持至少已绝气三日,是自然死亡。”
三日。
圆寂。
坐化死亡。
如此赶巧,便是在那忏悔录面见天日的当日。
容琛眸色微沉,半息,问道:“方圆人呢?”
“属下已将其收押东郊地牢,只待王爷审讯。”谢枫回道,踌躇几息,又说:“但方圆自三日前收押时起便一直闹说要见凡尘住持,道是凡尘住持即将升天,他必要亲自送行,属下原当他是想逃脱罪行,哪知......”
谢枫未将话说全,转而道:“方才回府前,属下拐道去了趟地牢,方圆大师正在打坐为凡尘住持超度。”
越说至后头,谢枫的声音越轻微,仿似他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说出的话一般......实在太过玄妙。
谢枫不信神佛,他记得王爷早前也不信神佛,且王爷还素有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阎王将军称号,但这一切在王妃自鬼门关走一遭后完全颠覆。
当年,王妃自城门上跃下,襁褓里的新太子惨死,她也落下一身伤,连神医郁华清都已昭王爷准备后事。
可偏偏,在王爷偶遇凡尘大师于华邑寺佛堂苦求一天一 夜后,王妃似如回光返照一般,奇迹般醒转过来,只不过 ,忘却了许多事。
谢枫知道,王爷应郁先生建议,对王妃用了天下最玄妙的药蛊,也知道王爷以元寿做代价,与神佛换王妃平安......总之,王爷转了性,选择了世间最玄妙之法,以图救回王妃,且以此法维系了王妃命脉多年。
或许,所谓的佛缘,确有其事,所以不管凡尘住持还是方圆大师,也早算出凡尘圆寂时日了罢?
凡尘确实早就算出了自己的死期。
上回中秋十五,容琛例行将写好的忏悔录带至华邑寺金禅房,向神佛祈求亦还愿。
那时凡尘便道他已时日无多,又道因果循环,劝容琛早日与代之陈明一切,因为神佛双目清明,终会看穿一切。
容琛当时不以为然,却哪知凡尘一语已有半数成谶。
凡尘果真时日无多,那代之也会看穿一切吗?
容琛手下一抖,一滴重墨落纸,染黑印玺一角,墨色晕开,将他的名字彻底盖住。
容琛暗了眸,思量半息,抬眼,“把方圆放了,扶持他做新的住持,我们的人放到暗处,继续盯着。”
该来的,躲不掉,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忏悔录已经被人利用,无管是凡尘还是方圆透漏出去已经不重要,但金禅房的祭典仪式仍需继续,没有必要将此事再传一人之手。
至于方圆,假若忏悔录确是方圆传出去的,守株待兔便可,假若不是他传出去的,他便好好当他的住持,为代之再破一劫。
一经想定,容琛却又想到另一人,便问:“宫中有何动静?”
谢枫忙应:“没有。”
谢枫道:“这几日,属下与陆将军的联系无有间断,皇上自华邑寺阳淮楼一行回宫后,无甚动静,除却应王爷之罚每日抄练心经百遍,便是与王爷一样罢了朝,近日几位阁老入宫求见,皇上那厢皆拒之门外,只在寝殿逗那只老鹦鹉。”
又是那只老鹦鹉,守着个只会唤娘亲的旧东西,便真的能将亲娘唤回么?
容琛轻嗤一声,“转告陆河,也把宫里盯紧了。”
他这个好侄儿,最好是没有掺和华邑寺里的事儿。
容琛挥退谢枫,反手将脏污的那份奏本合上,扔进了桶篓。
一张奏请他出征河西的章本罢,丢了便丢了,倒以为他坐镇朝中,当真是为了给他们这些老头摆布的么?
容琛卸下公务,起身回主屋。
自代之换药后,他便告假休沐,不曾离府,至多差人将些紧急奏本送到府上批阅,剩余时间多陪在代之身边。
代之这几日倒是闲适,不是在翻各地祁连轩送来的账本,便是在研究今冬又酿些什么新酒品,偶尔也会朦朦胧胧记起前几天所谓药物使然的虚假梦境,但不及细想,容琛便会出现,与她话起家常。
才不到三日,她便觉得自己忘了许多事,这反而叫她每每忆起些许梦境时便愈发想抓住细想。
譬如方才,肃穆御林军军旗之下,一个翩翩儒雅的黄袍男子静对着她笑。
她认得那人服饰,应是皇帝,是容琛的皇兄......
“在想什么呢?”
代之听得声音一怔。
幻境瞬息湮灭,但相似的轮廓重叠,桃目变成飞扬的凤目,倒是也有几分相似。
代之脱口而出,问容琛:“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与你的皇兄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