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琛微微沉了眸,不重不轻将房门合上,代之仍无响动,他心绪便更沉。
方才,他借公务由头将卞杨与庄易训诫一番,以家法侍候了苏泗。
河西一事局势虽不明朗但并非无转圜之机,且于容琛看来,大有大的处理方法,譬如干脆借匪寇由头打怕在别后搞鬼的鲜卑人,小也有小的处理方法,譬如派人彻底清理了匪寇,暴尸百姓,杀鸡儆猴便是。
可不管哪一样处理方式,都需静待时机,而非任由百姓舆论牵绊,更不该在事情未有定论前妨碍了代之心绪。
蛊虫即将落稳,她需静养生息,他也需得陪在她身边。
可卞杨和庄易几句话,将他计划打乱......
容琛捻捻拇指与食指,又定定看住代之一动不动的侧颜半晌,才缓步到代之身边,伸手关了她面前窗牖。
代之一恍神,乍然回头,撞上容琛翩翩展开的袖摆,挡了口鼻,阻了呼吸。
她下意识往后退,不慎提到凳脚,险些翻倒,却是容琛将她揽住,抱入怀中。
“又在想什么?”头顶声音低沉,暗含疲惫,“神不守舍?”
代之稳了身形,半环容琛腰身,仰起脸便想念他明知故问。
然屋中灯火不亮,容琛又是逆光而立,一张脸沉在半暗中,显得更加疲惫憔悴。
代之方要出口的怨怼收声,抿紧的唇又紧一紧,做了扁嘴样儿。
河西匪寇之事,他替朝廷担着,很累罢?还要瞒着她,只怕心里更不舒服。
代之闷了会儿,道:“我在想从前在醴城的日子,在想李大娘做的烧饼,还有胡屠户每年冬天给阿爷送的氅皮。”
怨怼变作浅浅温情,代之声音变得轻轻缓缓。
对于容琛的隐瞒和不作为有所怨怼,皆因对河西故土有着深厚情感。
容琛听罢“唔”了声,环着代之的手轻轻捏她肩头,面色无甚起伏,一如从前听见代之提起醴城的人与事,只给予浅浅回应,浅得比之屋里灯花的炸响还要轻微。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两相对望,也各怀心事。
半晌,是容琛先开的口。
“河西之事,你不必担心。”他拨了拨代之耳鬓碎发,掖至她耳后,“明日,卞杨会点齐粮草,后日五万玄甲军便会从洛城出发,急行前往醴城,援助河西。”
他托起代之下巴,轻笑一声,又道:“圣旨已经在拟,河西当不会有恙,等你回往河西时,李大娘烙的烧饼可以吃,胡屠户家的兽皮你也可以去取,眼下,你可能放一百个心了?”
代之听得微怔,一时不敢确定容琛话中真假。
依方才卞杨与庄易所言,容琛是有意让河西匪寇再闹一闹,让河西边境再乱一乱,好静待一个时机,将匪寇与幕后黑手一网打尽。
如今,他忽然大改策略,倒叫人一时难以置信。
容琛却似读透代之心思,张口便问:“你不信我?”
代之又是一怔,旋即连忙摇头,但下一瞬,她又定住,问:“卞将军挂帅?”
卞杨勇猛,是把好刀,却需用得巧,连他自己都知道,他还不适合当一军之帅,所以才会在容琛安排他沙场点兵时表现出抗拒质疑之意。
若叫他此番挂帅出征河西,只怕未必能与狡猾的匪寇对抗,不仅不能救出元朗,还可能将自己都搭了进去。
但容琛应说:“陆河挂帅。”
代之懵了,重复道:“陆河?”
陆河可是皇城司卫统领,他若去了河西,皇城安危谁来守?
“陆河早已统领三军,他的将帅之才,你见识过,不比我差,此番由他亲去河西,会万无一失。”容琛依旧像能看透代之心思一般,解她疑惑,又道:“至于洛城,这里有陆家军,有镇国公,只要边关安稳,京中自不会有大动,更何况,还有我在,自会安排妥当一切。”
任谁都知道,此去河西平乱之最适合人选必是容琛,但他不肯去,无人能逼迫得了,除了代之。
但容琛既已说道要派爱将陆河前往,代之要建言的话又只能吞回腹中。
陆统领的将帅之才,确实是五将之冠。
容琛见代之面上郁色终于慢慢消散,心中也缓缓松了口气。
虽说敲山震虎的最好时机还未到,但创造一个提前的时机也并非难事,倒是绝不能叫代之为着边关小事坏了心情,坏了身体。
他弯指勾了勾代之鼻尖,“如此,我的王妃,可能安心用晚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