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道是这玉与代之有缘,便将此玉珏赠予她,此后,代之串了红绳日日带在手腕,不曾脱开。
今日,她倒是有心,专程扯了这宝贝物件给他,就连上头已经泛了旧色的红绳都来不及更换。
容琛轻笑一声,将压于玉珏之下的叠纸摊开,上面一行小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的,待得归来,我再同你算账。”
这字条没有称谓也没有署名,但有“月亮楼”三个字在落款处。
月亮楼,是容琛为方便代之看星星而在洛城东郊祁连轩专建的六层阁楼,于顶层之处几乎可俯瞰洛城全貌,至关重要的是,在那里能看见洛城东城门外近百里远之地。
而今次容琛所领支援河西的玄甲军大部,便是要从东城门出,一路北上。
容琛又笑了声,他几乎能想象代之写下字条时咬牙切齿却又担心戚戚不忍与他说重话的模样。
她到底还是心疼他的,她到底还是爱他的。
便是自觉事事处处透着古怪,她依旧先选择顺从相信于他。
容琛放下素帕,将玉珏红绳绑系于手腕。
代之手腕毕竟比容琛的要纤细许多,代之的手绳放到容琛这里便有些拘束,但细细缠勒感却叫容琛更心安更舒坦。
编绳,缠绕,死结,他紧紧盯着腕间红绳好半晌,才缓缓仰头,闭目靠在太师椅椅背。
此时若有哪个不长眼的玄甲军士兵误闯了主将值房,便该能看见前一个时辰还阴沉黑脸在校场点兵的阎王将军竟也有这般餍足动情的笑脸。
容琛休歇盏茶功夫,趁着发兵前的空隙,提笔也给代之回了信儿——
九娘:
见字如面,今日争执原是夫之不该,此行不可同往亦属夫之过,但愿河西平定时,天下安稳,吾将负荆请罪,任尔责罚。
望莫恼,恐抑郁于心,望挂念,恐相忘吾乎,待归时,带尔爱吃之大烧饼。
琛。
同样带着些许轻挑意味的文字,容琛回敬于代之,也算作是两人吵架言和的一种习惯,顺道互表关切。
只不过,这封信,到底是没能赶上送到代之手里。
*
代之彻夜未眠,差金槐将容琛的包袱送到军营同时,她亦启程赶往祁连轩。
等她一行人赶到东郊,天空已然大明,自月亮楼望去,东城门下已经乌泱泱聚集了一片人海,之于城楼上,更有百官设宴,等候过路的玄甲军。
“外面风大,王妃要不先进了小屋,待得王爷出来,奴再唤您?”春娘亦彻夜未眠,脸上亦是掩不住的疲惫,但对代之的关心叫她不敢懈怠半分,才点了炉子,又亲自从小屋里取了大氅,没给代之披上。
代之自拢紧袍襟,摇摇头,“我不能亲自去送,已是我之愧疚,若再错过一眼,只怕他也要记恼于我。”
往常容琛外出办事,代之即便不能随行,也会亲自将他送出城门。
但今次,送他的人太多了,有百姓,又朝臣,还有宫里的人。代之习惯了不与那些人碰面,也不喜应酬,便只能远远地目送容琛。
她私心也想报复容琛一二,谁叫她不带他同行?
但看城门之下忽然骚动,尔后一人一马大摇大晃地从城门门洞下出来,代之沉静的面色一僵,旋即提步往栏杆上赶,便是连身上大氅滑落,也未有得知。
是他。
铁甲铮铮,黑风猎猎,桀骜不驯。
代之有多久没见过穿军甲的容琛了?
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好似,容琛披甲上阵,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时,他还意气风发,很爱笑,很不羁,还与她说着很远很远的未来......可现在的他总是束手束脚,无端看着她出神,也不再与她谈很久很久的以后......
代之不自觉地喃喃:“我好想与他一道回河西。”
或许,她更怀念的,是从前的两个人,真正的没有隔阂,真正的信任彼此。
一旁春娘不知道代之心里已然千头万绪过尽,只将跌落的大氅重新披到她身上,亦就着她的话头,道:“王妃莫说笑了,便是我们现在赶过去,也蹭不上王爷这一次出征了。”
她还不忘提醒道:“王妃可莫忘了,咱说好不要叫王爷担心的,您可不能临时变卦,可叫他出征剿匪还有后顾之忧啊。”
代之闻声讷讷转回头,对上春娘颇为关切的眼神,才蓦地回神。
“我方才说胡话了?”代之确实没意识自己恍惚中说了什么话,遂只能轻笑一声,挽住春娘胳膊,朝她笑:“我知道事情轻重,不会在此时添乱。”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河西好,更希望容琛好。
至于他这次又想蒙混过关,不说清楚为何不允她去河西,又为何阖府上下严阵以待,都只能等他回来,她再好好盘问。
代之转眼回去漫天黄沙之中,容琛正朝她这边看来——不知为何,即便所有人面都隐在尘雾中,朦朦胧胧,她却只觉看见了容琛的脸面,也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
代之忙举起手,朝着一马当先那人大力摇手。
场中那人也回应了她,一道熟悉的骨哨声音穿透空间,直达代之耳朵。
代之露出灿烂笑颜,挥动手臂的幅度愈大,直到万千玄甲军从她眼下行过,直到那人的身影完全不见,直到整支玄甲军队伍消失在黄沙之中。
“王妃,我们回去罢。”春娘替代之拢了拢衣襟。
他们此行祁连轩匆忙,没有带适宜气候的便宜衣物,更没有带代之每日必须喝的药物,且代之一晚未睡,春娘担心代之身体受不住。
代之侧目,看向春娘,双目有些朦胧,不太真切,她便晃了晃脑袋,将努力藏着的泪意撇去,朝春娘一笑,一边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相扶下高楼,又在王府护卫的看护中,往祁连轩大门走去。
代之心神还有些恍惚,自觉是容琛离开了,她绷紧的身体松懈下来,才引起的不适,然直待她要上王府马车时,竟只觉一阵眩晕,两眼一黑。
她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周遭人的惊呼声中,尔后便陷入无尽黑暗。
等代之再度醒来,人是在一个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地方。
金帐幔,檀香木,千烛灯,龙涎香......
代之努力转动眼珠,识别自己所在之处,亦在脑海翻找记忆,寻找这一处叫什么名。
然脑子还没囫囵过来,一张青涩的少年面庞便在代之眼前放大。
“婶婶,你可醒过来了。”容祎面有焦灼之色,声音亦因欣喜而微微发颤,“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代之蹙眉,心下漏跳一拍,下意识支肘起身,又攥住被衾往脖颈上扯,一边艰难地往床榻里侧退。
好似,面前人要对她做什么似的。
但面前少年眉清目秀,双目干净而纯洁,在看见代之的防御后,欣喜变作低落,尔后又似怕代之不高兴或是害怕一般,急急忙忙又将低落换回欢喜。
“婶婶,我是容祎。”容祎手扒着被衾,不扯,但已轻压于上,借力向代之方向倾了倾身,“婶婶,你忘了我么?我们在华邑寺见过。”
龙涎香迫近,萦绕在代之鼻息,叫她愈发紧张,但前些日子在华邑寺的画面跃入脑海。
是了,中秋佳节日,她与容琛到华邑寺求子,偶遇了微服出巡的容祎,后来还将容琛惹生气了。
所以,面前之人,是容祎。
可为何,容祎会在她的榻前?
代之后知后觉,又次东张西望。
这是哪儿?
“这是宫里。”容祎及时开口,解答了代之疑惑,亦拉开与代之的距离,还她喘息的空间,“婶婶莫要紧张,昨日送行皇叔返宫时偶遇您的车驾,得知您身上旧疾复发,遂做了主张,将你带到宫中救治。”
他道:“您那病情来得急,王府护从侍婢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但我想着宫中太医甚多,总能找到一个人能对得上您的病症,您看,您这不是就醒过来了?”
代之听得恍恍惚惚,努力拼凑送行容琛前后的记忆。
她失去意识前,确实身上不适,但那不适与旧时梦魇症癔症发作都不太像,不过,春娘和谢枫他们似乎确实手忙脚乱。
但他们人呢?
代之越过容祎,再次张眼四顾,可这屋里除了容祎一人,哪里有春娘金槐银柳他们?
代之微微蹙了蹙眉,心思几转,尔后勉力压下心头对这个地方的恐惧,拢着被衾端正身形,还朝容祎行了个颔首礼,“谢皇上费心,臣妾身上都是些老 毛病了,说来也不容易治疗,若无大碍,可请皇上安排,允臣妾回府休养便好。”
容祎听罢,倒没急着一口拒绝代之请求,而是哈笑几声,才道:“婶婶倒不必对我避之如蛇蝎,我晓得你不喜皇宫,害怕皇宫,但婶婶就不想知道自己为何讨厌这里,皇叔又为何不愿你靠近这里?”
他说的话很吊人胃口,这些问题早年困扰代之,叫她苦于寻找真相,寻找记忆,但到今,她已经不甚在乎,或可说已经说服自己不再在乎。
该做的努力,容琛都做过了,她已经别无所求,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有所求。
代之斟酌着词句,道:“劳烦皇上挂心,但有些事情过去便过去了,人还是要往前看的,莫要强求才是。”
容祎闻言面上一僵,原先的好脾气似乎在一瞬收敛,叫代之觉得背脊一凉,一种不同于容琛给人的冷厉之感,是一种阴阴森森的凉意。
他盯着代之看了半晌,默过半息,语气不再和缓,“人无过去便无将来,婶婶没了许多记忆,祎儿也很是不放心,遂与皇叔一般,广寻天下名医,只为替婶婶解忧,婶婶何不留在宫中,试一试我的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