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我也不需要你救。”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柳新月早就千疮百孔的心脏。她看着森里萝拉冲进雨幕的背影,觉得喉咙里那口血终于压不住了。
她咳出来,鲜红的,落在黑色的军装上,洇开成深色的花。
终是柳新月站在废墟上,在精神不断紧绷的战场上,听着通讯器里传来的、带着杂音的汇报,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她咽下去,尝到了血腥味。
莱莉扶住她:“新月!”
“我没事。”柳新月擦掉嘴角的血,站直身体,“去指挥所,还有太多事要做。”
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但身体在背叛她。基因病进入了终末阶段,关节的僵直越来越频繁,疼痛越来越难以忍受。她加大了药量,但效果越来越差。她开始出现幻觉,有时是母亲的脸,有时是内德和埃文,有时是无数张陌生的、在战争中死去的脸。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后来,在生命最后的那个黄昏,柳新月躺在临时指挥所的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庆祝胜利的欢呼声。
她知道,燎原军赢了,提尔城拿下了,帝国最后的防线崩溃了,那个腐朽的旧世界,终于要迎来黎明了。
可惜,她看不到了。
森里萝拉冲进来,一身尘土和血迹,眼睛红彤彤的像个兔子。
柳新月想说话,但一开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森里萝拉慌忙抱住她,手忙脚乱地给她擦血。
“别说话,别说话,医生马上就来,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柳新月握住她的手,很暖,和第一次握住时一样暖。
“萝拉,”她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其实我还骗了你。”
她从自己贴身衣物的夹层中取出一张有些破旧的黑桃7,颤抖着手递给森里萝拉。
“其实当时本该是你赢了的。”
她喘了口气
“可是我骗了你,看在我现在这么惨的份上,你愿意原谅我吗。”
森里萝拉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脸上。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的。”
柳新月笑了,她想说,谢谢,谢谢你的原谅,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把一颗太阳一样的真心,给了我这个活在阴影里的人。
但她太累了,累得睁不开眼,累得发不出声音。
她最后的感觉,是森里萝拉紧紧握住的手,和耳边模糊的、带着哭腔的“你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然后,黑暗温柔地包裹了她。
像沉入水底的石头,终于触到了底。
——
森里萝拉终是找到了柳新月那本用了好久的日记本,她小心翼翼地翻开。
柳新月从十二岁母亲去世开始,断断续续,写了十几年。
森里萝拉坐在柳新月曾经的房间,一页页翻。
她读到药罐苦味里长大的小女孩,读到偷学知识的叛逆少女。
她读到守夜人,读到春绿柳的建立,读到神秘资助人。
她读到柳新月最初接近她时,冰冷的算计和评估。
最后一篇,日期是她死前三天。
[今天咳血了三次,萝拉没看见,莱莉也没看见,还好。
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月,足够了,足够看到提尔城被攻下,足够看到帝国崩塌的开始。
有时候会想,如果早点遇见萝拉就好了。在我还没有学会算计,还没有变得这么冷酷之前。也许那样,我就能更坦诚地告诉她,我不是艾薇儿,我是柳新月。
我不是因为好玩才加入燎原,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改变世界的可能,也看到了......被改变的我自己。
但也许现在这样也好,艾薇儿是她的军师,是她的伙伴。柳新月是那个躲在暗处、满手脏污的阴谋家,就让艾薇儿陪她走到最后吧,柳新月太累了,该休息了。
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没能看到真正的黎明。遗憾没能陪她走得更远,遗憾没能亲口告诉她,萝拉,你是对的。热血可以改变世界,真诚可以融化坚冰,太阳真的能照亮长夜。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一个温柔的月亮,她就做一个太阳,我陪着她东升西落,看着这个新世界一天天长大。
或许,也可以是一棵柳树,她会靠在我的树干上休息,抬头看见我的叶子在阳光下发亮。
她会说:“这棵树长得真好。”
而我会在风里轻轻摇晃,用她听不见的声音说:
“因为我活在,有你的世界里。”
——
“新月,你看到了吗?”
“天亮了。”
风穿过空荡荡的房间,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应答。
新的月亮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