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啊，不知道他见到了谁，反正我觉得他是个连自己都会杀的人，闯上去应该不难吧。”雷无桀挑了挑眉。

“连师父都会杀吗？”

“没准这正是萧瑟想要的。”

李凡松屈眼。“你可真了解他。”

……

与此同时，天下第一楼三层。

萧瑟掌心紧攥无极棍，棍身镌刻的古老符篆骤然红芒闪烁，隐隐震颤不安。

“莫非是见了旧主，器物生情？”他抬手拭去额间薄汗，低声轻叹，“倒是唐突叨扰了。”

相较白羽剑仙的绝世风流，李风连定鼎王朝、镇护北离，绝代功勋冠绝古今，的确当得起这高楼顶层之位。

萧瑟凝眸注视古画良久，画中人物笑意深藏，无半分异样玄机。片刻之后，无极棍红芒渐熄，重归沉寂。

“我说祖师爷，你到底要我做什么，给句准话行不行？不要那么似笑非笑的，看着吓人。”萧瑟按着手中的棍子，不耐烦地说道，“再不给点什么，我就把你这画像给砸了！”

话音未落，无极棍符篆骤然红光爆闪。

萧瑟心神一凛，肩头忽然覆上一只温热手掌。

萧瑟叹了一口气：“我想了许久，以为是她，原来是你。钦天监祖师爷面前点的香是迷影香，这个房间里摆的阵是往回阵，这个香配上这个阵，就算再强的心智也会生出幻象而来。心智失，心魔起，我们见到的，便是心中没有办法忘却的魔障。”他笑了笑，“我的魔障，是你？”

“是我。”那人却也是笑，“你还挺失望？”

立在眼前的少年一袭白衣胜雪，眉目俊朗，神采桀骜张扬，周身尽是年少滔天锋芒。与此刻慵懒闲散、一身狐裘避世的他容貌无二，气韵却判若两人。

是七年前，十七岁的萧楚河。

是弱冠未及，便登临逍遥天境，随琅琊王习兵法、修经纬、赋诗文的萧楚河。

也是那个与他的叔母大言不惭，说“往后余生，我都同你去”的萧楚河。

那时的萧瑟嚣张时拉她纵马踏青，安静时可以躲在屋子里研究一本棋谱十几日不出门，那是他最好的时光，也是他最近乎透明的时光。

但在那之前所有人都信他、敬他、赏识他，而他也不谦不傲，不矫不作，接受着这些赏识，同时也热爱这个一切都美好的天下。直到那一天的来临，他第一次卷入到了那些污秽的纷争之中，最后却也无能为力。

“倒也不是失望，只是大概有些想她了。”萧瑟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好久不见。”

萧楚河神色却很是清明，他笑道：“如今的你可真的令我失望了。你看看我，再看看你。”

“我怎么了？”萧瑟反问道，“我觉得我这样挺好。”

“如此惫懒，哪还有当年那个绝世皇子的模样？除了得那女人的停留，还剩下什么？”萧楚河摇头道，“岂不是辜负了琅琊皇叔、若风师父和那女人的教诲。”

“他们当年教我的，我都没忘。他们当年没教我的，我却学会了。”萧瑟抬起无极棍，敲了敲自己的脖子，“做事不要太着急，慢慢来。江湖岁月最是催人老，我在江湖待了那么多年，你这个小毛孩子懂什么？”

看着面前的自己，同那女人的关系让他产生了微妙的优越感。萧瑟真想说一句：你这小毛孩子连女人都没睡过，懂什么？

“小毛孩子？我十七岁入逍遥天境，若论武功，天下又有几个人能胜过我？”萧楚河傲然道。

“真羡慕你这样的模样。”萧瑟忽然叹了一声，“虽觉幼稚，着实艳羡当初澄澈无畏的自己。”萧瑟眸光悠远，缓缓道，“我念那段时光，却从未留恋。”

萧楚河屈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时间和他掰扯了。萧瑟想。

“我欲再登高楼、勘破道境，该如何破此心关？”萧瑟直入正题。

“杀了我。”

少年白衣卓立，字字清冷决绝。

玉树临风少年客，白马携酒望青天。谁年少时不曾梦想白衣仗剑，踏破不平、斩断仇怨？

萧楚河曾是这般少年，锐气滔天，眼底无难。可岁月磋磨，世事洗练，如今的萧瑟褪去风流白衣，覆身厚重狐裘，敛尽锋芒、藏尽悲欢，只剩慵懒从容，看淡浮沉。

“杀了昔日萧楚河，方可成就今日萧瑟。”少年张开双臂，坦然相对，无惧无避，“出手。”

萧瑟眸色微动。

他心中终究未曾真正放下当年赤诚热烈、意气风发的自己，故此幻境成形，心魔现世。

他默然抬手，握紧无极棍。

“你出手倒无半分迟疑。”萧楚河眸色微动。

“你我从非对立，本是同源一体。”萧瑟神色恬淡，“今日之我，包容昨日之你，从未割裂，从未遗忘。”

“此话何解？”

萧瑟眸光浅浅，轻声道：“那女人说她是渡口，不送我归楚河。但她昨日唤我楚河，念我年少赤诚；明日却唤我萧瑟，是知我历经沧桑。”

少年眼眸微凝，默然不语。

“故而，我从来未变。”

萧瑟纵身跃起，无极棍携沉稳大势，破空而起！

十七岁的萧楚河白衣猎猎，少年意气贯彻楼阁，周身逍遥天境的锋芒尽数绽开。那是最纯粹、最锐利、毫无半分世故慵懒的剑道天资，风华绝代，咄咄逼人。

他不起棍，不蓄势，仅凭一念便引动满室剑韵，抬手便是当年惊绝天启的一式直刺，锋芒凛冽，直指萧瑟心口。

这一剑，是年少无畏，是鲜衣怒马，是不问世事险恶、只求坦荡天下的萧楚河。

萧瑟立在原地，狐裘垂落，神色慵懒平淡，竟是不闪不避。

直到剑尖寸许临身，他手腕微沉，无极棍横空轻挡。

铛——！

一声低鸣震彻空楼。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只有新旧两重心境的剧烈碰撞。少年萧楚河的剑势霸道炽烈，一往无前，欲碾碎这数年沉沦江湖、慵懒避世的萧瑟；可萧瑟的棍法沉厚圆融，历经千帆，藏尽沧桑，以静制动，以熟克生。

旧我锐如利刃，新我稳如深潭。

萧楚河身法如风，白衣穿梭楼阁之间，剑招连绵不绝，尽是当年纵横朝堂、驰骋沙场的绝世剑路。招招凌厉，步步逼人，欲将眼前畏缩慵懒的自己彻底击碎。

“这便是你如今的本事？”少年萧楚河冷声斥问，剑势再涨。

萧瑟依旧从容游走，无极棍翻飞起落，不攻只守。

他看得清清楚楚，眼前之人从不是敌人，是执念，是过往，是他心底最明媚、也最刺眼的曾经。

数招过后，萧楚河剑势渐躁，少年傲气难平，一式绝强直劈，欲破尽万法。

萧瑟眸色微敛，终于不再固守。

他长吸一口气，棍势陡然一转，褪去所有闲散慵懒，棍风沉稳浩荡，一棍封招、一棍锁势、一棍吞尽少年锋芒。

无极棍稳稳抵住少年剑锋，将那盖世锋芒层层消解。

“我从未负你，亦从未负当年。”萧瑟轻声道。

萧楚河身形一震，漫天凌厉剑韵骤然凝滞，白衣翻飞的身影蓦然僵在原地。

少年眼底的桀骜与锐气渐渐褪去，只剩澄澈通透。

萧瑟手腕轻旋，棍身微震，彻底化去最后一缕剑势。

一室锋芒，顷刻归寂。

萧瑟收了无极棍，拍了拍萧楚河的肩膀：“你不会死的，因为你就是我，放心吧，我没有忘记你。当年的话我都记得，当年的誓言我也从来没有忘过。”

“你可负她了？”萧楚河问。

“我自问，并未负她。”

萧楚河转过身，笑容灿烂：“好，我相信你。”

萧瑟再度挥起无极棍，猛地敲落，萧楚河在原地化作一缕青烟，就那么消失在了那里。摆在萧瑟面前的依然是那幅似笑非笑的祖师爷画像。萧瑟转过身，恭恭敬敬地拜了一下：“祖师爷，你让萧瑟记住的，萧瑟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