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沈谛安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趴在办公桌上,脸压着一叠打印材料,半边脸颊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痕,那些铅字像刺青一样烙在皮肤上,微微发红。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在纸面上洇出一小片湿润,他把脸抬起来的时候,那片湿润的地方黏在脸颊上,凉丝丝的。昨晚他和江弈熬到凌晨四点,最后实在撑不住,就趴在桌上睡了。睡姿不对,脖子扭了,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睁开眼,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刺得眼睛生疼。那光线像细针一样扎进瞳孔,他眯着眼,用手遮住额头,好一会儿才适应。手机还在响,他摸索着抓到,接通。
“沈哥,你在哪儿?”是简晞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点点担忧,“办公室门锁着,灯亮着,你人呢?”
沈谛安坐起来。这个动作牵扯到颈部肌肉,一阵酸痛从肩膀蔓延到后脑勺。他揉了揉后颈,指腹按压下去,能感觉到肌肉深处的结节,硬邦邦的,像埋着石子。
“我在里面。昨晚没回去。”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干得像砂纸。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腿有点麻,走路的时候像踩着棉花。他打开门,简晞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杯咖啡,脸上是那种“你又熬夜了”的表情——眉毛微微皱起,嘴角向下撇着,眼睛里有一点心疼,一点无奈。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抽绳,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二十三岁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脸颊上有细小的绒毛,在逆光里镀着一层金边。和沈谛安那张灰扑扑的脸形成鲜明对比——他的脸像一张旧报纸,被时间反复折叠过,又摊开来,满是褶皱和暗沉。
“给你。”她把一杯咖啡递过来,“现磨的,不是速溶。”
沈谛安接过咖啡。纸杯烫手,他能感觉到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热的,微苦,带着一丝果酸,在舌尖化开。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简晞走进办公室。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缆——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像一堆死去的蛇纠缠在一起。空咖啡杯在桌上东倒西歪,有的杯底还有没喝完的残液,已经干了,留下褐色的环状痕迹。打印材料散落一地,有的被踩过,留下鞋印。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趴在另一张桌上睡觉的江弈身上。
那是靠窗的一张工位,平时没人用。江弈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团乱糟糟的头发。那头发像很久没洗过,油腻腻地黏在一起,有几缕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肩膀偶尔起伏一下。身上那件灰色连帽衫皱得像咸菜,后背的布料上有一道道折痕,是长时间压着的印记。
“这是谁?”简晞压低声音问。
“新同事。”沈谛安说,“江弈,白帽子出身。以后和我们一起。”
简晞打量着那个背影,目光从头发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臂。那手臂很瘦,手腕上的骨节突出,皮肤下有淡淡的青色血管。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指尖常年敲键盘的人特有的形状。
“他看起来像三天没洗澡。”简晞说。她的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能不止。”沈谛安又喝了一口咖啡,“但他技术很好。”
简晞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背包放下,开始收拾自己那张被江弈占用的工位——昨晚江弈用的就是她的电脑。她把散落的线缆理了理,把鼠标摆正,把椅子推回原位。
她的手碰到一个东西。软软的,毛茸茸的。
那是一个小小的皮卡丘,黄色的,脸颊上两团红,耳朵有一只歪了,露出里面的棉花。它就放在显示器和键盘之间,像是被人特意摆在那里,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那皮卡丘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像是被揉了很多次。
简晞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江弈。江弈还趴在桌子上,没有注看到她在看什么。她再看那个皮卡丘,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把它移开,让那个皮卡丘继续待在那里。
然后她转身,她的电脑被江弈用过之后还开着。她刚把鼠标摆正,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窗口。
那是一个纯黑色的窗口,没有边框,没有标题栏,没有关闭按钮。中间有一行白色的小字,字体很细,像用针尖在屏幕上刻出来的:
“欢迎加入游戏。下一关:明远生物科技的实验室,在临市工业园区3号厂房的地下二层。你们的同事简晞,已经在那里等你们了。”
简晞盯着那行字,愣住了。她的手指还悬在鼠标上,没有动。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瞳孔微微收缩。那行字在黑色的背景上白得刺眼,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过分。
她转头看向沈谛安。沈谛安也看到了。他的脸色瞬间变了,那种灰暗的颜色里突然透出一丝苍白。他快步走过来,咖啡杯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的声音很紧。
“我刚碰到鼠标,它就弹出来了。”简晞说。她的声音有点紧,但还算稳定,“这是什么?”
沈谛安没有回答。他俯下身,盯着那个窗口,眼睛眯起来。那窗口没有任何交互元素,只有那行字,像一张便签,贴在她的屏幕上。他伸手去碰鼠标,想用调试器附加,但就在他的手指碰到鼠标的那一刻,窗口消失了。
五秒。正好五秒。和之前那个一样。
屏幕上恢复了正常,只有简晞的桌面背景——一张警校毕业时的合影,她站在中间,笑得露出牙齿。那个窗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写入日志,没有修改注册表,什么都没有。
“那个‘你们的同事简晞’,”简晞的声音有点紧,但努力保持平静,“说的是我吗?”
沈谛安直起身,看着她。简晞的眼神里有疑惑,有警觉,但没有恐惧。她的下巴微微扬起,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姿态。她很年轻,但胆子不小。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是。”沈谛安说,“有人在看着我们。他知道你加入了。”
他走到江弈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江弈的身体在被触碰的瞬间猛地一颤,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那是一种野兽被惊醒时的眼神,瞳孔收缩,目光如刀,扫过四周,确认危险。他看到沈谛安,看到简晞,看到熟悉的办公室,眼神才慢慢缓和下来,但那种锐利还在眼底深处,没有完全消散。
“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浑浊。
“K又留言了。”沈谛安说,“给了下一个地点。”
江弈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底发青,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他站起来,走到简晞的电脑前,盯着那个已经消失的窗口的位置,沉默了几秒。
“明远生物科技。”他说,“就是那批化工原料的收货方。”
简晞看看沈谛安,又看看江弈。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沈谛安脸上。
“你们能给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十分钟后,三个人围坐在沈谛安的工位前。
沈谛安的工位是办公室里最乱的一个。三台显示器并排放着,中间那台最大,两边的略小。键盘是机械的,键帽上字母已经磨掉了好几个。鼠标垫上印着某年网络安全大赛的logo,边缘已经卷起来。桌上堆着打印材料、技术文档、空咖啡杯、半包受潮的饼干。他坐在中间,像坐在自己建的巢穴里。
简晞坐在他对面,把椅子拉近了一点。江弈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没有坐,只是靠着。
沈谛安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的语速不快,但很稳,像在汇报工作。从N-37节点的异常开始,到那三十七个伪造记录,到“药资”的发现,到蒲公英的弹窗,到那封钓鱼邮件,到用光谱数据解密出的那句话,到海关那批化工原料,到明远生物科技,再到刚才那个新的弹窗。
他说了二十分钟。简晞听了二十分钟,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脑子里画一张地图,把所有的点连起来。
说完之后,沈谛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简晞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打印材料,看着那个解密出来的句子——“他们在用你筑的墙,搭建新神殿”——那几个字被沈谛安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她盯着那行字,眼神里有一种沈谛安读不懂的东西。是困惑?是震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个K,一直在帮我们?”
“看起来是这样。”沈谛安说。
“但他为什么?”简晞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江弈那种锐利的亮,而是一种清澈的、直接的亮。她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答案。“他为什么要帮我们?他想要什么?”
沈谛安没有回答。这也是他一直想问的问题。K是谁?他想要什么?他为什么对“星尘2.0”和净土系统如此了解?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方式和他们沟通?为什么选他——沈谛安——作为那个被引导的人?
这些问题像一群蚊子,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赶不走,抓不住。
江弈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说:“不管他想要什么,现在他给了我们一个地址。明远生物科技的实验室,临市工业园区3号厂房地下二层。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谛安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一丝急切。那是一种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出现时,猎人的急切。
沈谛安看着他,又看看简晞。简晞点了点头。她的点头很轻,但很肯定。
“去。”沈谛安说。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但得准备一下。如果是真的,那地方可能有危险。如果是陷阱——”
他没有说完。但三个人都明白。
下午两点,沈谛安、江弈和简晞开车到了临市。
沈谛安开车,江弈坐在副驾驶,简晞在后座。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沈谛安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偶尔看一眼后视镜。江弈靠在座位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但每隔几分钟就会睁开眼睛,扫一眼窗外。简晞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没有说话。
临市是邻省的一个工业城市,距离他们所在的城市两个小时车程。一路上都是农田和零星的小工厂,到了临市地界,厂房开始密集起来。公路两旁是整齐的厂房,灰蓝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反光,有的冒着白烟,有的闲置着,铁门紧闭,门口长着杂草。
工业园区在城郊,一条笔直的公路通向那里。公路两旁种着杨树,树影在车身上掠过,像一道道栅栏。进了园区,厂房变得更高大,一排排延伸出去,望不到头。路上有货车经过,卷起尘土,扑在挡风玻璃上。
3号厂房在园区的最深处,靠近一条小河。沈谛安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熄了火。三个人在车里观察。
厂房是标准的钢结构,外墙是灰蓝色的铁皮,有些地方生了锈,留下褐色的水痕,像泪痕一样从屋顶流下来。大门紧闭,门上的锁链很新,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和生锈的铁皮形成刺眼的对比。院子里停着两辆货车,车牌被卸掉了,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白色方框。
“看起来很正常。”简晞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个厂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车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但那个锁太新了。和生锈的铁门不搭。”
江弈盯着那个厂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窗户——窗户玻璃是磨砂的,看不见里面;扫过通风口——通风口有风扇在转,但转得很慢;扫过墙角的摄像头。摄像头有三个,分布在不同位置,都对着院子。有一个是转动的,来回扫描,黑色的镜头像一只眼睛,一眨不眨。
“有监控。”他说,“而且不是那种便宜的假货。”
沈谛安放下望远镜,想了想。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阴影。他的眉头皱起来,额头上那几条皱纹更深了。
“白天进去太显眼。”他说,“等晚上。”
他们在车里等。太阳从头顶慢慢向西移动,光线从刺眼变成柔和,又从柔和变成昏黄。简晞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了面包和水——那是园区门口一个搭着棚子的小店,卖些烟酒零食。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个面包和三瓶矿泉水。
三个人就着矿泉水吃了点东西。面包是那种最普通的,软塌塌的,夹着一点果酱,甜得发腻。沈谛安咬了两口就放下了,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他睡不着,但需要让眼睛休息一下。眼皮后面有暗红色的光晕浮动,那是视网膜残留的影像。
江弈没有吃。他把面包放在一边,继续盯着窗外。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台永不疲倦的监控摄像头。
简晞吃了一个面包,喝了几口水。她把垃圾收进塑料袋,放在脚边。然后她也看着窗外,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工业园区的路灯亮了。那些路灯很高,间距很大,很多地方照不到。灯光是昏黄色的,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像一个个孤岛。3号厂房那边没有亮灯,只有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在闪烁,像野兽的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一眨。
晚上九点,沈谛安轻声说:“走。”
三个人下了车。夜晚的空气很凉,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化学试剂的气味,从某个厂房飘过来。他们沿着小河的堤坝走过去。河堤上有杂草和灌木,正好可以遮挡身形。草叶擦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河水很黑,看不见底,只有偶尔有东西跳起来,扑通一声,是鱼。
江弈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一样。简晞跟在中间,沈谛安殿后。三个人排成一条线,贴着河堤的阴影慢慢移动。
他们绕到厂房的后面。后面是一堵灰蓝色的铁皮墙,有几扇小门。其中一扇门上的锁链和前面一样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江弈从背包里掏出一把□□,蹲下来,开始开锁。
他的动作很熟练。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听声音判断锁芯的位置。咔哒。第一道锁开了。再转。咔哒。第二道锁开了。他把锁链取下来,放在地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小门开了。后面是一条走廊,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混着一点点化学试剂的气味。
他们打开手电筒。三道光束在黑暗里晃动,照出墙上的管道——粗的、细的,有的包着保温层,有的裸露着铁皮;电表箱——绿色的铁盒子,上面有锁;灭火器——红色的,挂在墙上,压力表指针在绿色区域。走廊尽头是一个楼梯,向下延伸。
地下二层。
楼梯很长。每下一层,空气就变得更潮湿,更凉。墙壁上有水珠,手电筒照上去,亮晶晶的。走到地下二层的时候,温度明显比外面低了好几度,沈谛安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前面出现一扇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沈谛安凑过去,用手擦掉雾气,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实验室。
他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道扑面而来。那味道里有丙酮——刺鼻的,像洗甲水;□□——甜的,让人头晕;还有一些他说不出来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像无数种气味拧成一股绳,狠狠地抽进鼻腔。他捂住口鼻,用手电筒照进去。
实验室很大,大概有两百平米。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扫过,照亮一个个角落。
墙边是一排排通风柜,玻璃门关着,里面摆满了各种玻璃器皿——烧瓶,圆的、扁的;冷凝管,直的、螺旋的;分液漏斗,梨形的,下面有旋塞。那些玻璃器皿在光束下反光,像一排排透明的幽灵。
实验台上放着电子天平——液晶屏上还有数字,亮着;pH计——电极泡在溶液里,溶液是黄色的;磁力搅拌器——还在转,转得很慢,搅拌子在烧杯里慢慢旋转,烧杯里的液体是无色透明的。
角落里是几个冰箱和冰柜,白色的,上面贴着“危险品”的标识,红色的字,很醒目。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排仪器。那是一套完整的化工合成设备——反应釜,不锈钢的,有一人高,上面连着各种管道;精馏塔,细长的,外面包着保温层;真空泵,嗡嗡作响,还在运行。设备上还连着管道,管道通向上方的排气系统,排气扇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这是实验室?”简晞小声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轻,被各种声音吞没。“这是化工厂。”
江弈走到实验台前。他的手电筒照向那些烧瓶。有的烧瓶里还残留着一些液体——有的无色透明,有的淡黄色,有的浑浊。有的是白色粉末,在瓶底积了薄薄一层。他打开一个烧瓶,凑近闻了闻。他的眉头立刻皱起来,把头扭开,喉咙里发出一个压抑的声音。
“是□□类合成的前体。”他说。他的声音有点哑,是被那气味呛的。“那个味道我认识。”
沈谛安走到冰箱前,打开门。冷气涌出来,带着一股化学试剂的味道。里面是一排排贴着标签的试剂瓶——棕色的、透明的,大大小小,整齐排列。他拿出一个,用手电筒照着标签:“N-异丙基苄胺”。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但那些字母组合在一起,让他后背发凉。他又拿出一个:“1-苯基-2-丙酮”。再拿出一个:“甲胺溶液”。
他不认识这些名字,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制毒工厂。”他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真正的‘星尘2.0’,就是在这里生产的。”
简晞已经开始拍照。她举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些设备、烧瓶、试剂瓶,一张一张拍下来。闪光灯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闪,照亮那些瓶瓶罐罐,然后又暗下去。她的动作很快,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在动,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江弈走到那套大型设备前,蹲下来。他的手电筒照着设备底部。那里有一些残留的粉末,颜色微微发黄,在光束下闪着微光。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刮刀——那是他从实验室带出来的,不锈钢的,很锋利。他小心翼翼地刮下一些粉末,粉末很细,像面粉一样,落在样品袋里。他把样品袋封好,贴上标签,写上时间和地点。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设备旁边的地板上。
那里有一个脚印。
那是一个鞋印,很新鲜,鞋底的花纹清晰可见——波浪形的纹路,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图案,像是某个品牌的logo。灰尘还没有落上去,边缘很锐利,在光束下投下清晰的阴影。
“有人来过。”他说。
沈谛安走过来,蹲下看那个脚印。他的手电筒照着那个脚印,光束一动不动。脚印只有一只,朝向门口。不是他们的——他们的鞋底花纹不是这样的。有人在他们之前来过这里,而且是刚走不久。也许几分钟前,也许半小时前。但肯定不久。
他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束在实验室里快速扫过。那些瓶瓶罐罐,那些设备,那些冰箱,一切都很正常。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人在看着他们。那种感觉从后脊梁爬上来,像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脖子。
“撤。”他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三个人快速退出实验室。江弈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脚印,然后转身,跟上他们。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很快,但没有跑。出了小门,他们沿着河堤原路返回。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河水流动的轻微声响。
回到车里,沈谛安发动引擎,驶离工业园区。开出两公里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衬衫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
“有人比我们先到。”他说,“那个脚印,是新的。”
江弈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盯着黑暗中的某处,手紧紧攥着那个样品袋,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很平稳,但沈谛安能感觉到,那平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凌晨一点。
办公楼很安静,走廊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电梯已经停了,他们走楼梯上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层层回荡。
简晞把照片导进电脑。那些照片一张张出现在屏幕上——反应釜,通风柜,试剂瓶,那个脚印。她一张张翻过去,检查有没有拍糊的,有没有漏掉的。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
江弈把样品袋封好,贴上标签,写上日期、时间、地点,然后放进证物柜里,锁好。他的动作很仔细,每一步都很标准,像一个做了很多次的老手。
沈谛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像夜空里的星星,零零落落。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实验室的画面——那些设备,那些试剂瓶,那个新鲜的脚印。那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一张一张闪过,怎么也停不下来。
有人在看着他们。一直在看着。但那个人是谁?是K?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的手机响了。是陆天明。
他接通。陆天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疲惫,有点沙哑,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回来了?”
“刚回来。”沈谛安说。他的声音也很疲惫。“找到了一个制毒工厂。明远生物科技的实验室,在地下二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谛安能听见陆天明的呼吸声,一浅一深,像是在思考。然后陆天明说:“我知道了。明天早上开会,你把所有材料带上。”
他挂断电话。沈谛安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着窗外。
江弈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也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和简晞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静。远处有一列火车驶过,汽笛声隐约传来,像一声叹息。
“那个脚印,”江弈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不是K的。”
沈谛安转头看他。江弈的侧脸被屏幕的冷光照得发白,轮廓分明。他的眼睛盯着窗外,眼神里那种燃烧的东西,此刻变得更加炽烈。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