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结束后的第一个小时,江弈什么都没说。
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那眼神很空洞,像两口枯井,什么也照不出来,什么也映不进去。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的手指偶尔抽搐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静止。
沈谛安坐在床边,看着他。
那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此刻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瘦削的轮廓,微微上挑的眉峰,还有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眼睛。但现在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受惊的蝴蝶。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一绺一绺的,像黑色的海藻。嘴唇上没有血色,干裂着,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灰白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更瘦了,瘦得像一张纸。
沈谛安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肩膀。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颤抖,然后缩了回来。他怕。怕一碰,江弈就会碎掉。他见过太多人碎掉的样子——搭档倒在血泊里,李昊抓住他的袖子然后松开。那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永远也抹不掉。
宋知理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她的头发散乱,几缕垂在脸侧,她没空去拨。她的眼睛红红的,肿着,显然哭过。那个总是冷静、总是理性、总是用数据说话的女人,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看着江弈,看着那个她亲手送进实验的人,嘴唇抿得很紧。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简晞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湿毛巾。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毛巾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她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想给江弈擦擦脸,但不敢动。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年轻的脸上满是担忧,那种担忧不是警察对同事的担忧,是更纯粹的、更直接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担忧。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那声音很规律,很平稳,证明江弈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里。红色的数字在跳动——心率72,血氧饱和度98%,血压118/75。一切正常。但沈谛安看着那些数字,总觉得它们是假的。数字会说谎。他比谁都清楚。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要下雨的样子。云层压得很低,压在城市的楼群上,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偶尔有风吹过,窗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四十分钟后,江弈的眼睛动了。
他眨了眨眼,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沈谛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是意识?是记忆?还是别的什么?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的枯井,里面有了一点光——很微弱,但存在。
“沈哥。”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沈谛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那一跳很重,撞在胸腔上,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在。”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江弈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是困惑?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个人是谁。
“我——刚才在哪儿?”他问。
沈谛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刚才?刚才你在另一个人的脑子里。刚才你在那些混乱的、破碎的、可怕的记忆里。刚才你差点回不来。
江弈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他的手指开始颤抖,那颤抖从指尖传来,沿着手臂向上,一直传到肩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我看见——”他说。然后停住了。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点,瞳孔微微收缩。那是恐惧的表情。是一个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表情。
“你看见了什么?”沈谛安问。
江弈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片空白,嘴唇在微微发抖。
又过了半个小时,江弈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片空白,像是在那里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的手指交叠放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擦——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沈谛安认得。
“我看见了很多东西。”他说。“很多碎片。拼不起来。”
宋知理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打开,放在床头柜上。那支小小的录音笔闪着红灯,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没关系,”她说,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碎片也行。”
江弈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在转动,像是在脑子里翻找那些碎片。然后他开始说。
“实验室。”他说。“很暗的实验室。只有仪器的灯在闪。红的,绿的,黄的。那些灯一闪一闪,像眼睛。有一个人在操作那些仪器,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手。那手很白,很瘦,手指很长。他在调试什么,动作很快,很熟练。”
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看清那个画面。
“然后画面变了。一个很大的厅,很多人坐着。有男人有女人,都穿着很贵的衣服。有一个男人在台上讲话。他穿着深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一根一根的。他的声音很好听,很有磁性,像播音员。他说——”
江弈停住了。他的眼睛在转动,像是在努力回忆那句话。
“他说,‘未来不属于大多数人。未来属于那些敢于优化自己的人。’”
沈谛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是谁?”
江弈沉默了几秒。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用力辨认那张脸。
“陈泊远。”他说。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简晞的手握紧了,那湿毛巾被她攥出水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宋知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是兴奋,是紧张,是终于找到猎物时的激动。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更专注地盯着江弈。
沈谛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江弈,等着他继续说。
“然后是一张图。”江弈说。“很复杂的图,三维的,像化学结构。有很多球,很多棍子,连在一起。那些球有不同颜色——红的,蓝的,白的。那些棍子有粗有细。我看不懂,但我知道那很重要。那图在旋转,慢慢地转,每一个角度都能看见。旁边有字——”
他停住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用力回忆那些字。
“什么字?”宋知理问。
“代号。”江弈说。“有一行字,写着‘X-7’。还有一行,写着‘星尘2.0’。还有——还有一行,我看不清。被涂掉了。有黑色的墨迹盖在上面,但墨迹下面还能看见一点轮廓——是几个数字。”
X-7。那是温衡和梁启琛当年研发的化合物代号。那个被窃取、被改造、变成“星尘”的东西。沈谛安的手指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
“还有别的吗?”他问。
江弈沉默了很久。那几十秒里,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推着他。
然后他开口,声音更轻了:
“学校。”
“什么学校?”
“一座废弃的学校。”江弈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很大,很旧,墙上有爬山虎,红红的,像血。窗户都碎了,黑洞洞的。操场上长满了草,很高的草,风吹过的时候会动,像有人在里面走。”
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那颤抖从肩膀传来,沿着手臂向下,一直传到手指。
“我看见那个地方很多次。在那些碎片里,它一直出现。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黄昏。我不知道那是哪里,但我知道很重要。很重要。”
他转过头,看着沈谛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是恐惧?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那光很复杂,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沈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孩子在求助,“我害怕那个地方。”
沈谛安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他握紧了,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他想起六年前,搭档也这样握过他的手,然后松开了。他不能再让任何人松开。
“不怕。”他说。“我们在一起。”
最重要的收获,是在最后一个碎片里。
江弈说完那座学校之后,沉默了很久。他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回忆。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正常,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突然,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剧烈收缩,像针尖一样小。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颤抖。那颤抖很厉害,整个床都在抖,床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江弈!”沈谛安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手下能感觉到那剧烈的颤抖,像一台失控的机器。
江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某种更深的什么。那是一个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眼神。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是某种近乎敬畏的东西。
“坐标。”他说。声音很急,很紧,像怕下一秒就会忘记。“我看见了坐标。”
沈谛安愣住了。
江弈的嘴唇动着,念出一串数字。他念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北纬XX点XXXX,东经XX点XXXX。”
念完之后,他整个人软下来,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闭上,呼吸变得平稳。他睡着了。
宋知理立刻打开电脑,输入那个坐标。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那动作很快,很熟练,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屏幕上,地图在放大,从世界到国家,从国家到省份,从省份到山区。
几秒钟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点。
那是一个偏远山区,在地图的最边缘,远离城市,远离公路,远离一切。周围是连绵的山脉,绿色的,标注着海拔。没有城镇,没有村庄,只有荒山和树林。
放大,再放大,出现了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学校。从卫星图上看,能看见教学楼的轮廓,操场的形状,还有几栋宿舍楼。但所有的建筑都显得破旧,屋顶有破损,操场上长了草。
“未来希望学校。”宋知理念出那个名字。“由陈泊远的慈善基金会早年资助兴建。六年前关闭,废弃至今。”
沈谛安盯着那个点,盯着那座建筑,一动不动。
就是那里。
那个让江弈害怕的地方。
那个反复出现在罗子文潜意识里的地方。
那个藏着秘密的地方。
江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病房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那光很柔和,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影子。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星星的海洋。
沈谛安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背靠着墙,眼睛看着江弈。他的黑眼圈很深,像两块淤青。他的嘴唇干裂着,显然很久没喝水。他的衣服皱巴巴的,还是白天那件,袖口有咖啡渍。
江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很沙哑:
“那个坐标——是真的吗?”
沈谛安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但很肯定。
“一座废弃的学校。”他说。“陈泊远基金会建的。六年前关闭。”
江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那是真心的笑。是那种终于做了点有用的事之后,才会有的笑。
“有用就好。”他说。
沈谛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不是泪,那是别的什么——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为他骄傲,为他心疼,为他害怕时,才会有的那种光。很复杂,说不清。
“你差点死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重。
江弈摇了摇头。“没死。”
“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我看着你那个样子,是什么感觉吗?”
江弈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沈谛安,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那些黑眼圈,那些皱纹,那些因为熬夜而变得灰败的皮肤。他忽然想起什么。
“沈哥,”他说,“你六年前那个搭档——他叫什么名字?”
沈谛安愣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很快,但江弈看见了。那是痛苦。
“高若山。”他说。
江弈点了点头。他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高若山。那个倒下去的人。那个让沈谛安变成现在这样的人。
“他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沈谛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他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很久。江弈没有催他,只是等着。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在想,如果我没那么相信数据,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江弈没有说话。
沈谛安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很复杂,有痛苦,有愧疚,有这么多年一直背着的东西。
“所以你一定要活着。”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活着。”
江弈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里有担忧,有期盼,有恐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是信任,是一个人把最重要的事托付给另一个人时,才会有的那种信任。
“我会的。”他说。
那天晚上,宋知理一夜没睡。
她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个坐标,盯着那座废弃的学校,盯着所有能找到的相关资料。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灯开着,惨白的日光灯照得她的脸没有血色。她的眼睛很干,很涩,布满了血丝,但她不敢眨。她怕错过什么。
桌上摆着三个显示器,一个开着地图,一个开着资料库,一个开着那个数据库。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查找着任何可能的线索。咖啡已经凉了,她没喝。饼干放在旁边,她没吃。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数据,那些文字,那些待解的谜。
陈泊远的慈善基金会,六年前资助兴建了这所学校。位置偏远,条件简陋,只招收了附近山区的贫困学生。三年后关闭,原因不明。官方的说法是“生源不足,运营困难”。但宋知理不相信。
她查了当年的招生记录。那所学校第一年招了八十名学生,第二年招了九十名,第三年招了一百一十名。关闭的时候,还有一百多名在校生。那些学生去哪儿了?没有任何记录。没有转学记录,没有学籍转移,什么都没有。就像那些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查了基金会的财务记录。那所学校的运营经费,每年都按时拨付,直到关闭后第二年才停止。每年两百万,对于一个只有一百多名学生的山区学校来说,太多了。那些钱去哪儿了?也没有任何记录。账目上只有“运营支出”四个字,没有任何明细。
她查了学校的建筑图纸。那是从城建档案馆调出来的,花了很大力气才拿到。地上三层,地下一层。普通的教学楼,普通的宿舍,普通的食堂。但地下那一层,图纸上标注的是“设备间”。设备间需要那么大吗?需要占整整一层吗?
她的眉头皱起来。她放大了那张图纸,仔细看那些标注。设备间,配电室,水泵房——看起来很正常。但她发现了一个细节。那一层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出入口,而且出入口的设计很特别——有双重门,有缓冲间。
那是实验室才有的设计。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线索。凌晨三点的时候,她找到了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