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文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书文小说网 > 锈隙生光 > 第15章 未来学校的过去

第15章 未来学校的过去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三个小时后,他们回到市里。

简晞没有休息,直接去了大学。她坐在出租车后座,抱着那个防静电袋,像抱着一个婴儿。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不息,但她什么也没看见。她只盯着那个袋子,盯着里面那片小小的碎片。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那间废弃的数据中心,那些空荡荡的机柜,那些散落的碎片。她想起沈谛安的眼睛,想起他眼里的信任。她想起江弈的手,那束一直在晃动的光。她想起陆天明靠着墙喘气的样子,想起宋知理拍照时发抖的手。

还有那个布娃娃。那只孤独的眼睛。

他们都在等。等她把答案带回去。

她的师兄姓周,是材料系的副教授,专门研究磁性材料。他四十五六岁,头发已经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看了那片碎片,又听了简晞的解释,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磁力显微镜。”他终于开口。“我们有一台。但使用需要审批,需要预约,需要——至少一周。”

简晞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是请求,是坚持,也是一种无声的压力。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知道他看见了那光,她知道他明白那光的含义。

周师兄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无奈,犹豫,还有一点点心软。

“明天早上八点。”他说。“我只能给你两个小时。那台设备,院长要用来做项目。”

简晞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那是真的笑。是那种经历了漫长跋涉之后,终于看见一点光的人才会有的笑。

“谢谢师兄。”

第二天早上八点,简晞坐在磁力显微镜前。

那台设备很大,占据了半个房间。各种仪表和旋钮密密麻麻,像飞机的驾驶舱。银色的外壳上有很多指示灯,红的绿的,一闪一闪。她的师兄在旁边操作着,动作很熟练,但也很紧张。他们只有两个小时。

那片碎片被固定在样品台上。机器开始工作,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像蜜蜂在振动翅膀。屏幕上开始出现图像——那些被消磁、被烧蚀的盘片上,残留的磁性信号被一点点还原出来。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模糊的噪点,像老电视机的雪花,像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简晞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她的眼睛很干,很涩,布满了血丝,但她不敢眨。她怕错过什么。

十分钟过去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三十分钟。

她的手心全是汗。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那种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如果找不到怎么办?如果那些信息被彻底破坏了怎么办?如果她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怎么办?

她想起李昊。想起他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他被抬走时垂下来的手。她想起他妻子怀孕的肚子,想起他母亲花白的头发,想起他妹妹那份病历上“药资”两个字。

她不能失败。

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东西。

那是一些线条,很淡,很模糊,像雾气中的影子,像梦里的记忆。但它们确实是东西。它们慢慢成形,变成一行行的字。

简晞的呼吸停了。

“记录。”她说。声音在发抖,在颤抖,像风中的叶子。“快记录。”

周师兄按下按钮,那些图像被保存下来。

简晞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认。那些字很模糊,很多地方断掉了,很多地方看不清,但足够辨认出一些东西。

“社会行为模拟程序。”

“输入数据源:净土原型测试数据(脱敏)。”

“S系列化合物扩散速率模拟。”

“成瘾性发展曲线。”

“犯罪率关联影响。”

“劳动力效率变化。”

她看着那些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是愤怒?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净土系统。那个沈谛安用无数个日夜筑起的数据高墙。它的测试数据,被用来模拟毒品的社会影响。被用来证明“毒品可以作为社会管理工具”这个疯狂的理念。

她想起沈谛安说过的话:“他们在用你筑的墙,搭建新神殿。”

现在她终于看见那座神殿了。

下午两点,所有人围在宋知理的电脑前。

屏幕上,是那些从碎片里恢复出来的图像。它们不完整,很多地方断掉了,很多地方模糊不清,像被撕碎又拼起来的拼图,像被时间磨损的记忆。但足够辨认出一些东西。

宋知理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图像。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发抖。那颤抖很细微,但每个人都看见了。

“社会行为模拟程序。”她念道。“基于智能体的建模。他们把无数个虚拟的人放进一个虚拟的社会里,给每个人设定简单的行为规则——比如追求利益,比如寻求快感,比如逃避痛苦。然后观察这些人聚在一起时,会出现什么现象。”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这是复杂系统研究的方法。用来模拟——毒品在社会中的扩散。”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那是一张网络,无数个点连在一起,红的,绿的,蓝的。那些红色的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像瘟疫在蔓延。

江弈看着那张图,脑海里闪过那些碎片——陈泊远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那些坐在下面的人,那些戴着银色头环的人。他们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把毒品当成工具,把人也当成工具。

他的胃又开始翻涌。

宋知理继续说:“这是‘S系列化合物’在不同人群中的扩散速率模拟。S系列——应该就是‘星尘’。”

她又翻到下一页。那是一些曲线图,上上下下,像心电图,像山脉的轮廓。每一个起伏都代表着什么——多少人染上毒瘾,多少人犯罪,多少人失去劳动能力。

“成瘾性发展曲线。犯罪率关联影响。劳动力效率变化。”她一个一个念道。“他们模拟了毒品进入社会之后,所有可能的影响。犯罪的增加,生产效率的下降,医疗系统的负担——所有的一切。”

她停下,抬起头,看着沈谛安。

“他们不是在研究怎么阻止毒品。”她说。“他们是在研究——怎么利用毒品。”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谛安盯着那些曲线,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愤怒,是恶心,还有一种更深的什么——是被背叛的感觉。

净土系统。那个他参与设计、审计、测试的系统。那个他用无数个日夜筑起的数据高墙。那些他以为能保护所有人的数据,那些他以为能守护隐私的技术,被用来做这个。

被用来证明毒品可以作为管理工具。被用来设计如何让毒品更有效地扩散。被用来建造那个用药物和数据控制一切的神殿。

他想起了六年前。想起自己坐在电脑前,一行一行地写着代码,满心以为自己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想起自己站在会议室里,讲解那个系统,满心以为自己在保护所有人。

原来从一开始,那些数据就被盯上了。原来从一开始,那堵墙就是漏的。

“输入数据源。”宋知理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指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净土原型测试数据(脱敏)。”

那几个字在屏幕上白得刺眼。

沈谛安的手指握紧了。那握紧很用力,指甲陷进掌心里。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是愤怒?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用我们的数据。”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沉,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用我们的墙,建他们的神殿。”

宋知理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些图像,看着那些曲线,看着那些被还原出来的文字。她的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看不见她的眼神。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相信数据了。数据可以救人,也可以害人。可以保护隐私,也可以利用隐私。一切都取决于用数据的人。

简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的眼睛很累,很涩,眼皮像有千斤重。但她睡不着。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图像,那些字,那些她亲手从废墟里找出来的东西。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是长时间操作精密仪器后留下的颤抖。

还有那个布娃娃。那只孤独的眼睛。那个曾经抱着它、揉着它、对着它说话的孩子。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还是也被“星尘”吞没了?

她找到答案了。但那答案,让她害怕。

江弈坐在角落里,双手抱在胸前。他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睛里的光很亮。那是愤怒的光,是终于找到敌人证据的愤怒。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他想起了林远。想起了那个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嘴角挂着笑的人。那些人用数据模拟毒品的扩散,用数据设计如何让毒品更有效地毁掉人。林远就是他们实验中的一个小点,一个被牺牲的代价。

他的手握紧了。

陆天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他的背影很孤独,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那件半旧的中山装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显得他更瘦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谛安。

“当年,”他说,声音很沉,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净土系统架构竞标的时候,陈泊远的公司也参加了。”

沈谛安看着他。

“他们以微弱劣势落败。”陆天明说。“当时我就在评审组。陈泊远输了之后,表现得很大度,站起来和赢家握手,说‘公平竞争,愿赌服输’。他的笑容很得体,说话很得体,一切都很得体。”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会后,他找过我。单独。他问我,能不能看看那些中标的方案。”

沈谛安皱起眉头。

“你给他看了?”

陆天明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很沉重。

“没有。那是违规的。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有些规矩是刻在骨头里的,碰不得。”

他顿了顿,又说:

“但他当时对数据表现出的兴趣,让我印象深刻。他说,‘这些数据太宝贵了,能用来做很多事情’。他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很温和,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亮了一下。那种亮,我见过——是猎食者的光。”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是指商业用途。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些数据,被用来做了这件事。

从那时候起,他就盯上了净土系统。从那时候起,他就在计划这件事。六年了。他们用六年时间,把那些数据变成工具,把那个系统变成神殿。

沈谛安的手握得更紧了。指甲陷得更深,疼,但他不在乎。他看着那些图像,那些曲线,那些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阻止他们。一定要阻止他们。

那天晚上,沈谛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那光很冷,很硬,把他那张疲惫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黑眼圈,眼袋,皱纹,还有那双空洞的眼睛。他看着那些恢复出来的图像,看着那些曲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东西在他眼里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又变得模糊。

他想起净土系统。想起那些他一行行写过的代码,那些他一个个验证过的逻辑,那些他以为能保护所有人的数据高墙。他想起自己站在会议室里,讲解那个系统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多骄傲啊,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以为自己在用技术保护所有人。

原来那堵墙,从最开始就是漏的。

那些数据,被用在了别的地方。被用来模拟毒品的扩散,被用来证明那个疯狂的理念,被用来建造那个用药物和数据控制一切的神殿。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

“你们找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继续挖。”

沈谛安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那几个字在手机屏幕上白得刺眼,像刻上去的一样。

然后他输入:

“你到底是谁?”

对方没有回复。

他等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行“温衡,你到底是谁”,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回应的呼唤,像扔进深渊的石子,听不见回响。

他知道,K不会回答了。或者,K也不知道。或者,K知道,但不能说。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稀疏,只有远处的几栋高楼还亮着光。那些光在黑暗中闪烁,像夜空里的星星,孤独地亮着。他看着那些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希望。那是更深的什么。

是决心。是一个人终于知道敌人有多大时,那种深深的决心。是即使知道敌人很大、很深、很强,也绝不放弃的决心。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过那些熟悉的门,那些熟悉的工位,走到那扇门前。

他推开门。

简晞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的手边放着那些恢复出来的图像,她的脸上还带着疲惫。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她一定很累。那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为了这个案子,已经连续工作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眼里的光,还在。

他走过去,轻轻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什么,但没有醒。

沈谛安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李昊。想起那个二十六岁的特警,也曾经这样趴在桌上睡着,也曾经这样年轻,这样勇敢。李昊再也醒不过来了。但简晞会醒。她会醒过来,然后继续战斗。

他转过身,走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黑暗中回荡。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坐下,继续看着那些图像,那些曲线,那些字。

窗外,夜色很深。但那些光,还在亮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