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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陈泊远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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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睛,看着陈泊远。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陈泊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满足,还有一种——欣赏?那欣赏是真的,不是伪装。像一个棋手在终局时看着对手,承认对方走得不错。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我听过很多次。梁启琛问过我,温衡问过我,那些被我‘优化’掉的人也问过我。”

他站起来,走到沈谛安面前。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是狂热,是信仰,是一个人不觉得自己在犯罪时才会有的光。他走得很近,近得沈谛安能闻见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淡淡的,松木味的,和他这个人的一切一样精致而冷漠。还能闻见更淡的什么——咖啡?雪茄?还是那种机房特有的臭氧味?它们混在一起,让沈谛安的胃又开始翻涌。

“你们以为毒品是毒药?错了。在旧世界里,它是毒药。但在新世界,它是燃料。是润滑剂。是区分工具与燃料的基准。”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那种激动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平静的狂热,一种确信自己掌握了真理的人才会有的激动。他的语调没有变高,但语速变快了,像一台被超频的机器。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刀子切过空气。

“你们知道社会为什么混乱吗?因为太多人没有用。他们消耗资源,制造麻烦,却创造不了价值。我们需要筛选他们,优化他们,让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而那些找不到位置的人——就应该被淘汰。”

沈谛安盯着他,一动不动。他的心里涌起一阵恶心。那种恶心从胃里涌上来,酸涩的,灼热的,涌到喉咙。他咽下去,压住它。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酸味还在舌根,像铁锈一样。他的喉咙在收缩,胃在翻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陈泊远继续说:“‘归零者’不是毁灭。它是一次——格式化。格式化之后,只有适应新燃料的机器,才能重启。那些被淘汰的人,只是自然选择的一部分。就像物种进化,总会有不适应环境的被淘汰。这是规律。这是科学。这是必然。”

他走回控制台前,按了几个键。屏幕上出现了一篇论文。那论文的标题是:《基于效能与风险的人口结构优化路径》。作者:郑怀临。

“你们看过这个吗?”他问。“郑怀临的论文。二十年前写的,但现在看,每一句话都是真理。”

沈谛安盯着那个名字。郑怀临。那个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人,那个说话引经据典的学者,那个在学术审查委员会名单上的人。那个陆天明崇拜了二十年的人。那个曾经最敢说话、后来变成腐肉一部分的人。他想起陆天明说起这个人时的表情——那种复杂的、混合着怀念和失望的表情。他想起陆天明说“时间会改变一个人”时,声音里那种深深的疲惫。

“他是我的导师。”陈泊远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崇拜,那是信徒对先知的崇拜。“不是名义上的,是精神上的。他教会我,社会需要管理,需要优化,需要有人来做那些‘脏活’。那些被‘优化’掉的人,不是受害者,是必要的代价。就像做实验,总要牺牲一些样本。就像建大楼,总要挖掉一些土方。”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崇拜,是信仰,是一个人找到了真理时才会有的光。那光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颗玻璃珠,透明,但没有任何温度。

“我不是在犯罪。我是在执行历史的选择。”

沈谛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那些话让他恶心,让他愤怒,让他想举起枪,扣下扳机。他的手指在发抖,那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他想起李昊,想起林远,想起那些被“优化”掉的人。他们不是“样本”,不是“土方”。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有家人,有梦想,有活着的权利。他想起李昊的母亲,那个在雨中佝偻着背的老人。他想起林远床头柜上那个撕掉标签的小瓶子。他想起那些被“星尘”毁掉的科学家,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孩子。

但他没有把枪捡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倒计时。50:00,49:59,49:58。那些红色的数字像血液一样在屏幕上流淌,每一秒都在减少,每一秒都在逼近终点。他能感觉到时间在流逝,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抓不住,留不下。

江弈走到他身边。他的脸色很差,那种苍白又回来了。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燃烧的光从来没有熄灭过。他站在沈谛安旁边,能感觉到沈谛安身上的那种紧绷。那种紧绷不是恐惧,是挣扎。是一个人被逼到墙角时的挣扎,是野兽被困在笼子里时的嘶吼。他能听见沈谛安的呼吸——很浅,很急,像一个人在忍着巨大的疼痛。

“沈哥。”他说。“我们怎么办?”

沈谛安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

他想起了陆天明。现在在后方等着他们的消息。他一定也在等,也在想,也在担心。他的手里一定还握着那杯茶,虽然已经凉了。他的眼睛一定盯着窗外,等着什么。他想起陆天明说过的话——“活着回来”。那句话是对江弈说的,也是对他说的。陆天明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那不是泪,是更深的什么。

他想起了宋知理和简晞。她们还在做最后的测试,还在确保万无一失。她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她们还在等着“部署成功”的那一行字。简晞的手一定还在发抖,宋知理的眼睛一定还是红的。她们在等他的消息。他想起简晞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宋知理抱着那台电脑站在门口的样子。她们都等着他回去。

他想起了温衡。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他用了六年时间,把自己变成武器。他给了他们那么多线索,那么多帮助,那么多信任。他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等着。等着一个结局。也许站在那栋旧楼的天台上,也许躲在某个地下室里,也许已经倒在了某个角落。但他一定在等。他等这一天等了六年。他不能辜负他。

他不能放弃。

他抬起头,看着陈泊远。

“你会输的。”他说。

陈泊远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沈谛安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决心,是一个人不愿意放弃时才会有的光。那种光很微弱,但存在。它像一根火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继续烧着。那光是从很深的地方升起来的,从那些没有放弃过的人身上借来的——从李昊那里,从温衡那里,从每一个还相信正义的人那里。

“我说,你会输的。”

陈泊远笑了。那笑容里有轻蔑,有怜悯,还有一点点——好奇?

“凭什么?”

沈谛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倒计时。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会放弃。

倒计时还在走。45:00,44:59,44:58。

核心机房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咆哮。那些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着什么。空气里的臭氧味越来越浓,热烘烘的,让人有点头晕。沈谛安能感觉到自己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他的头发也湿了,几缕垂在额前,汗水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眼睛里,蛰得生疼。

江弈盯着那些屏幕,盯着那些数据。他的脑海里快速运转着,试图找到任何可能的漏洞。那些代码在他脑子里跳来跳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也是一个漏洞一个漏洞地找,一个系统一个系统地攻。那时候他追求的是技术快感,是征服的快感——敲开一扇门,看见里面的宝藏,那种兴奋让他整夜不睡。他能记得第一次攻破一个系统的感觉——手指在键盘上发抖,屏幕上弹出“Access Granted”,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种感觉像吸毒一样,让人上瘾。

现在他追求的是别的东西。

“沈哥。”他说。“那些合约——也许有办法。”

沈谛安转过头,看着他。

江弈指着屏幕上的那些数据。那些数据在江弈眼里不是数字,是活的。他能看见它们背后的逻辑,它们之间的联系,它们可能的漏洞——像血管,像神经网络,像一张等待被刺破的网。他曾经在这张网里游刃有余,像一个猎人在自己的领地里追踪猎物。现在他要做的是同样的事,但猎物不一样了。

“如果我能进入那些合约的底层代码,也许可以找到后门。陈泊远说它们无法更改,但也许——也许有办法让它们失效。比如注入一个错误,让它们自毁。比如找到那个触发条件,改掉它。”

陈泊远看着他,笑了。

“你试试。”他说。“还有四十分钟。你可以试试。”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轻蔑,那是一个已经计算好一切的人,在看别人徒劳挣扎时的轻蔑。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紧张?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拇指停止了绕圈,停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只有那一瞬,然后又继续转了起来。

江弈没有理他。他只是盯着沈谛安。

“让我试试。”他说。

沈谛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决心,是希望,是一个人愿意拼尽全力时才会有的光。那种光让他想起什么,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坚持下来的理由——李昊抓住他袖子的那只手,温衡在黑暗中递来的每一条线索,江弈在看守所里抬起头的那个瞬间。那些画面一张一张闪过,像走马灯,像最后时刻的回忆。

他点了点头。

“好。”

江弈走到一个控制台前,把那台电脑连上去。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很快,很稳。那些代码一行一行地生成,像是活的一样。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他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挂在鼻尖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湿痕。

屏幕上,那些代码一行一行地滚动。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跳跃,像萤火虫,像星光。

倒计时还在走。40:00,39:59,39:58。

陈泊远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声音,只是轻微的起伏。他看起来像是在等,又像是在享受。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也许是在数数。也许是在祈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赌局,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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