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清浅平淡,不见之前的骄矜,姜天涯知晓她这回粗莽大了。
“会好的,大夫都说了,你这些日子便养着不要使力气,百来日后定和原来一样。”
林和尘还没抬起脸,姜天涯那点愧疚继续升了几寸,“养伤时若不方便读书,便叫我吧,我念给你听。”
“也给我写字么?”林和尘问道。
姜天涯愣了下,“我写字不大好看。”
“无妨,只要心诚便可。”
他这句接的实在利索,叫姜天涯难免起了点疑,但人那伤就在眼前,她的多心不免成了悱恻。
“也行,待我每日收了工,你有要写的便唤我。”
“这是你说的,不许反悔。”林和尘这才将脸拔出来,随后提醒:“你先转过身去。”
姜天涯背过身子,身后传来窸窣之声,她转的极慢,眼尖抓到他的嘴角生了抹笑意。
果然是在诓她。
林和尘一边警醒着对方,一边昏昏沉沉地坐起,摸了把还算齐整的垂下来的头发,才起了身,同姜天涯一块到了厅堂。
刘冰儿主动坐到林和尘身侧,“待会我替你夹菜盛汤,师弟。”
“不必了,有师姐呢,她方才说会替我的右手照顾我。”
此话一出,另一桌的伙计们面面相觑,憋笑不止,干咳声此起彼伏起来。
林和尘一时不解,目光移动着,“怎么了?你们不信师姐么?”
姜天涯:“……”少年,你说这话是要被误解的!不是大少爷么,年纪再小对此事竟一点也不懂?
“信自然是信的,咱们师姐可不是寻常女子。”
德二没憋住还是笑了声,“只是男人的右手能做好些事呢,比如洗澡,如厕,再比如……”
“德二。”姜隼止了他的话头,叫刘冰儿给林和尘盛鱼汤,“趁热喝林侄,这是天涯亲手炖的。”
林和尘默默接过,虽还未完全明白德二那话的意思,但从他们神色便能猜出不是什么好话,余光瞥向姜天涯,她倒是神色正常。
他喝了口汤,汤味鲜美浓醇,几汤匙下肚意犹未尽。
“这汤当真是师姐做的?”他有些不可置信。
“味道好吧!”刘冰儿又给他盛了一碗,“天涯虽然不爱待在厨房,但每次做的菜也好,汤也好,新鲜又爽口,若她不是铁匠,必定是个名满天下的厨子!”
“少给我贴金了。”姜天涯心道你身边这位可不是脑袋空空的吃货,说什么问什么都是有章程的。
“那确实很可惜,想来就连你们也极少吃一顿师姐做的饭菜吧。”
林和尘说着瞧了眼姜隼,“今日算是福祸相依了,倒不亏。”
“你这说的哪里的话。”姜隼道:“天涯是不爱做饭,但你的伤有她一半的责任,她照料应当的。”
转而朝姜天涯道:“天涯,你说呢。”
“是,我明白。”姜天涯决定先按兵不动。
如此过了一两日,姜天涯白日和伙计们一块赶官刀,下午得了空得炖汤,还要给林和尘念一本叫《食货志》的书。
那书拗口不说,言语艰涩,些许字她还不识,读了几句卡节,须得林和尘提醒着。读完一章后还要替他抄写一章,她本就不擅长毛笔写字,来此后也从不练习,写出来的字粗丑不堪,被林和尘摇头叹息。
如此反复,姜天涯是坐立难安。
但姜隼和伙计们听得乐咪咪,他们这铁匠铺一向串门的人不多——伙计们太多,又都光着半个膀子,妇人们虽说见怪不怪,看多了也难为情。男人们瞧着又自惭形秽,实在没什么可消遣的。
故而从来不在他们跟前读书、也不淑女的姜天涯如今被束缚住了,还得念着猫狗都听不懂的劳什子,同那些说书做戏的人也差不了多少了,一时笑声不断。
姜天涯知道他们在看笑话,可每次一恶狠狠想破了她说过的话时,身旁林和尘便一副“师姐是不想给我念了”之态,再吃累地摆出包着的右手,一副戚戚然的神情,似乎下一刻便要叹息掩面。
这一串利索的连招打的姜天涯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不耐烦地暂且忍下去。
直到过了大半个月,姜天涯刚晨起没多久,刘冰儿轻手轻脚地在她耳边道:“李德那几个这些日子一直没见到人影,昨日才又回了菜市口,我们可以去买菜了。”
姜天涯会意,换了身利索的行头,又往拳头和小臂上缠了一圈绷带,然而就要出门时,却有人比她们动作更麻利——
外头忽然有人敲锣打鼓,放声高喊:“大捷!赤龙寨贼人被县衙围剿丢盔弃山,日后出入来往镇内务必要核实户籍,路引……”
“柳大人好速度!天涯!日后你们挖矿都不必担心了!”
刘冰儿怔了怔后一喜,叫声将姜隼和林和尘两人引了出来,四个人四种心思,不多不少满当当地挤了一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