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德二，摇头叹气不止，他前些日子还要给姜天涯撮合姻缘，现在一瞧，她心智还小，压根不急着此事。

天色全灰时，众人将将打道回府，累了一天，姜天涯和林和尘夜里都没心思吃饭，洗漱后各自早早爬上床，连姜隼多余问的招呼都没人应。

姜隼思量了一晚上，次日清早又看见几人木着脸套车，上前几步道：“你们若是累了，大可以换人过去。”

“不必。”

林和尘一人当先跨上了驴车，姜隼这才见他似格外兴奋，拿眼神看了眼自家女儿，生怕她又搞出什么花样来。

姜天涯装的若无其事，“今日集市最是热闹，小孩心性，正常的。”

“你嘴里还能说出这种话，没人比你更小孩心性了。”姜隼啧了几声，好笑地看着她和林和尘挤上车，转而问：“冰儿今日不去了？”

“嗯，冰儿昨日接了大活，得赶绣活，你们没事别烦他。”姜天涯说着利落地扬了下缰绳，“走了。”

驴头一回看颜色的飞腾出去，林和尘的后背蹦的笔直，灰麻布衫也遮不住他那脊骨，等车顺着集市口过去，他便问道：“你说的那些珍宝奇物，大约何时会呈出来。”

姜天涯单脚撑着车板，“没个固定时辰，到时候你便知晓了。”

林和尘对她故弄玄机有些不耐烦，但也清楚多问她也不会答，反而涨了她的气焰，干脆不再多问。

几人才到了集市摊位那，便有管事的过来，叫他们把立牌撤进去些，说是今日有太平车，占了过道那些宝物就进不来了。

林和尘微怔，趁机问道：“可知有哪些物件，竟用得着太平车？”

那管事的斜扫了眼他，“头一回来吧，等过来你便知晓了。”

又是同一句，林和尘的不耐更甚些，“那何时过来呢？”

“今日么，大约会早些，耐心些，好东西都在后头，若有感兴趣的，记着要早些拍，机不可失！”

管事的说罢高声一扬，去了其他摊位吆喝去了。

德二见林和尘还立在原地，笑了声，“师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按照以往的惯例，来时会绕那么一周，无论是谁，都会看见的，就是那价钱不是我们能出的起的了。”

“以往多少价钱？”

德二耸了耸肩，小师弟接道：“这儿出价都是匿名匿价的。”

匿名匿价，这样即便官府知晓也无记录，更无法追究卖出之物是何，自然也查不出来源。

林和尘环视一周集市，忽然明白了此地其实是个全然无视法度的黑市，怪不得此地来往人这般多，兴许那些摊贩便是官府追拿的要犯。

如此细想一番，林和尘总算冷静下来，转身过去，便见姜天涯将带来的那些帕子尽数挂好，随后便将拖来、他深恶痛绝的那根香樟分了几份，同德二、小师弟劈砍起来，似要做所谓的香樟丸。他皱着眉看了几眼，自顾研起墨来，不消片刻，摊位便迎来了今日的第一位客人。

“你们这儿是北回镇的姜家铺子？”

那客人是个细高个男人，两撇八字胡，一双细捎眼，到了跟前就来回打量着他们。

姜天涯坦然地接过眼神，“正是，我们都是铺子里的铁匠，你是要什么还是修什么？”

“喔，我有一祭灵的香炉，来问问看如何修补？”说罢他便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姜天涯觉得这话稀奇，一时没接那香炉，“你是如何损坏的？磕了碰了？还是砸穿了？”

“磕了，也穿了。”那人将炉底晾开，果见一个洞口。

“你想如何修补？叫我找一块铜铁，还是直接敲合上？”

“直接修补，那一块可比别的地方薄些，这样日数一场，不就又要穿了？”这客人倒是懂些，接话接的快。

姜天涯闻言留了个心，正要再说，一旁德二见不得两人一来一回，就要上手一观，被她眼疾手快给制止住了。

那香炉凭肉眼看，鎏了金，内里黄铜，但穿孔的部位却极不自然，明显是人为造就的。

“像你这般用的，自然如何修补都是要漏的。”她又看了两眼，断定道。

这话叫那客人脸色变了变，音调陡然拔高几分，“你这是什么话，光顾你们姜家生意，倒说教起客人来？”

周围人来人往，都被他高声吸引围观过来。

德二心道不好，但也听懂了姜天涯那话何意，“这是哪里话，你叫旁人看看你这炉子，这般穿孔，再修补起来，神仙也难保一时。”

那些人听了德二的话作势要看，细梢眼客人却不依，嘴里一口一个姜家，“难怪听的别人说，姜家人多势力大，颇爱仗势欺人，一个铁匠铺子罢了，我去仙回镇的朱家看去！”

他恶狠狠冲进人群，却不急着走，口里念念有词，将一些有的没的尽数倒了出来，德二脸色奇差，小师弟看了眼姜天涯，撸起了袖子，只待她说话便要冲上去。

“这人大约是朱家来的托。”

林和尘一个外行人都见的清楚，想起来她之前直接找上李德的做派，在此地纵然一时畅快，难免会落得个欺压客人的印象。

“这我自然知晓。”

姜天涯一个铁锤敲下去，铿的一声叫人群静下来，“铁锤子买卖，哪来的这么些说法，我们靠手艺吃饭，来者是客，但若不想接，你也休要胡缠，在我铺子跟前提别家铺子，安的什么心，诸位想来都明白，不必我多说了。”

姜天涯个头并不算高，但目光灼灼，气势拔群，她一双眸子直看着那人，见他似不服气要再说些什么，抢在他跟前道：“对祭灵的香炉都不敬的人，恕我庙小人微，你再不走，大家的财气都要被你牵累了。”

此言一出，叫周遭围观人等纷纷离了那人几步远，再回头看来姜天涯那铺子，当即有人道：“这人没见过，但姜天涯着名号还是听过的，连官刀都打过了，手艺能差吗？”

“赶紧走吧~真晦气，此地是做生意的，众人告神仙叫奶奶都来不及，你还抱着个破香炉在这儿生事，叫管事的给你轰出去！”

“就是，莫扰了今日的珍宝！”

……

话语一茬接一茬，那细梢眼被拓沫星子催的连连逃离，边走边回看姜天涯，她冷冷地刮了眼，又面带笑意地看向还未走的那些围观群众，笑道：“感谢诸位仗义执言，我这儿还有些精打的锄头镰刀，若有中意的一概八分去利！”

德二头脑灵活，跟着吆喝起来，眼见一下子门庭若市，林和尘方知晓他那刚才那点担心纯属多余。

“师弟，快记账！”他眼梢还在她身上，她就头也没回地塞了些钱到了他手中。

姜天涯的指尖温热而干燥，带着些许粗糙，在他的手心极快地触了下，林和尘瞧了半天手，很快眼底又飘过她身上那抹豆绿色，当下撂开那些有的没的，执笔记起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