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角挂着的笑意迟迟未退,“你们如何过来的?可要辆驴车?我们打听过来,天涯大抵就在城内的牢狱内,那儿是临时搭建的,如今同她一样的铁匠还关着不少呢。”
林和尘顿觉他的态度古怪,又听出他已然知晓麒麟在外,点头道:“有劳叔伯给两驴车。”
姜隼朝院内看了眼,小师弟连忙去了后院牵来,待一切就绪,林和尘便要出发时,磨着姜隼写信不成赌气的阿状这才听到消息,和他亲爹一般从人群中窜出来朝着林和尘奔去,大喊一声“林先生!”
豆儿双眼睁大了些,口中最后一块方糕还没完全化开,忙不迭上前几步,“你就是林先生?”
林和尘有些复杂地看着豆儿,松开阿状朝她点了点头,“你知道我?”
“她才不知道呢!”
阿状有些得意,脸蛋都乐红了,眼前这位林先生可比贺大人更厉害些。
“天涯姐姐从来不提你,她只当城内说书人是你……”但得意忘形之下,脱口而出的话又叫他后悔不及。
“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他支支吾吾不好解释,忙看向身侧的姜隼,但林和尘已经直起身子,不等他解释开来,人已经上了驴车,鞭声在巷内传来回响,叫众人沉默半晌,而麒麟几乎才跑断了腿才跳上车,暗骂这驴和驴竟然还有区别。
驴车之上气压极低,麒麟斟酌再三开口:“世子,属下去办这事?”
“不必。”
林和尘持着缰绳,盯着眼前快跑的驴,印象里这驴和从前的驴并非一匹,但被姜家人驯化的别无二致。
“那可需要飞信传书,道你晚些日子进京?”
“暂且不必。”
眼下正值初秋,淮安城遍地低垂的柳树和接踵的石桥,夜色枝丫随着风沙沙作响,再更近城中时,灯火渐渐亮起,夜间摊市和店家正忙。
这片城当初随着战事牵连最甚,但待着这里的人也韧性十足,即便眼下战事未停,也丝毫没有懈怠的意思。林和尘几次率军路过都是略停一二,曾经也想过这地儿大约适合姜天涯,却没想到她已经来了三年之久。
衙门近在眼前,麒麟率先下车,先一步同当值官兵知会。官兵并不认识麒麟,自然也不认识身后的林和尘,但他早已被告知有位持着各方通行令牌的大人物要过来,见此连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淮安司理参军亲自来迎,本意要趁夜款待一二,顺带着打听来意,他不觉得这种人物的到来只是为了几件破铜烂铁的事。但他这意图被麒麟拒得干净,麒麟道一双瞳孔在夜色下尤显漆黑,叫人瞧着不寒而栗。
“我们大人说了,这回过来只是来问一问被扣押的铁匠,如今战事吃紧,手艺人若无大错这般被关,影响的可就是前线了。”
司理参军后背顿时渗出层冷汗,扣押姜天涯的事他是只晓得,却没想到会错了意,搅了大人物的兴。
想到这层,司理参军当即恭敬道:“下官也考虑到这层,怕错漏贼人,下官这就亲自带二位过去……”
“不必了,我们大人认得人。”
几名衙役提着灯笼在临时搭建的牢狱前依次排开,麒麟开道片刻,才跟在林和尘身后进入其中。
牢狱向来不是什么消遣的地儿,阴湿潮热,举目也只有那么一小道窗口,能容许里头的犯人窥见一丝天光。
林和尘这些年很熟悉这种场所,但此番过来情形竟大不相同,随着坚硬的冷色石板越往里走,所能听见的说笑声便越清晰,尤其当中一道精神的女声,笑声畅快,如在无人之境。
林和尘只听了那笑声的尾巴,便识别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他渐渐放慢脚步,走到地牢一侧隔着几件空牢房,恰能遮住一半身形的位置,静静地瞧着不远处的姜天涯,正同一群老少皆有,男多女少的犯人们谈笑自如。她面容精神伶俐,一双眼睛在尤显得透亮,仿若对明珠般在破落暗沉、身下只有一对稻草的牢狱内耀眼生辉。
林和尘的目光迟迟收不回来,原打好的体面的腹稿坍塌得不成文章。原来几年未见,过得不好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麒麟见林和尘迟迟未有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掌架在腰间的刀柄上,指环在上头轻微地摩挲了道声响,他微微松手,才见到竖木之中一名年轻女子大概的脸,还未完全识别,便被对方忽然转过来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麒麟一时出神,那女子眼神警惕,反应迅速,但周身气场和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如同一个伪装老手。他当下有些骇然,心道怪不得能叫林和尘亲自过来,想必这位名义上只是位铁匠的姜姑娘,私底下大约是和自己一样替林和尘办别的差事。
他思索着,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已经移到了林和尘身上,便要随之观察下去,却见对方站了起来,开口便道:“那些官兵说的大人物便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