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自后厨而来的老妪拄着拐杖朝客人落座的地方走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漆黑的木桶,脚步颤颤巍巍的,连带着里面不知名的液体也涟漪阵阵,随时都会洒出来似的。
听到咳嗽声,那两个白影立刻缩回了原位,老老实实地坐在长凳上,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老妪慢吞吞地走过他们身边,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她口中低低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软得像春日里化了的雪水,又像阿娘拍着婴孩后背时哼的摇篮曲,让人听着听着,眼皮便沉重起来。
客栈大堂里的白影像是受到这小调的指引,不约而同地摇曳了起来,像是夜风拂过草地,整齐而有规律。
咚。
沉重的木桶落在地上,如同惊堂木乍响,游移的神魂立刻归了位,秦言卿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藏起掌心里渗出的冷汗,目光追随着那个弯腰驼背的身影,眼底暗藏了几分戒备。
他看向旁边的阿青,后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鸦羽似的睫毛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纤细的肩线稳稳挡在他身前,也不知是不是和他一样失了神。
正要抬手把人拉过来,少年似是也在这会儿醒了神,察觉到他抬起的手便转过身来看他,细微的琉璃光覆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像蒙了层薄薄的玉粉,一双秋水似的眼眸看得人心跳漏了一拍。
“阿青。”他声音压得极低,像含了块温玉。
少年应了一声,没听到下文,想到老妪吟唱的曲调便解释道:“这吟咏的曲子名为梦渡,会让神魂沉浸在最期待的美梦之中,若为亡魂,可消解生前的执念,可若活人听了,便会迷失在这黄粱梦里。”
“黄粱一梦啊……”秦言卿若有所思,随后他轻笑着,又唤了一声阿青,明明是温柔的语气却灼人得很,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含在舌尖反复揉捻直至融化,缱绻的尾音如藤蔓般缠上眼前人,无声地宣告占有权。
少年的耳尖微微泛红,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悄悄一个深呼吸压下乱套的心神,故意岔开话题道:“公子前头说饿了。”
秦言卿脸上的笑意加深,视线更是意味深长,“嗯,饿了。”
少年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他这主子真是天塌下来都有心情调笑,他没好气地回道:“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什么食材,不若把这梁素杀了剁肉吃。”
不等秦言卿接话,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梁素一个鱼打挺跳了起来,“喂喂喂!打什么坏主意呢!我还没死呢!”
秦言卿偏过头,看着她活蹦乱跳的模样微微讶异,随后笑道:“梁兄,哦不,梁姑娘这一觉,睡得倒是香甜。”
梁素的脸轰的一下红了,这声梁姑娘听得她格外不自在,女扮男装的事不知道在哪里被揭穿了,眼下再做那般男子作派反而别扭。
她是从老妪的那声咳嗽中醒过来的,奇怪的是,连秦言卿的心神都会被梦渡牵引,她却未曾出现什么幻觉,反而身体暖洋洋的,格外舒服。
“阴生子的体质格外亲近这些阴物,睡得确实香。”阿青点了点周围因为梁素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停下来的白影,就连那提桶的老妪也停下脚步朝梁素身上望去。
冷不丁被这么多目光注视,梁素只觉得后背泛起一阵寒意,连那点身份被揭穿的尴尬都顾不得了,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这……这都是些什么……”
怎么她就是晕了一下,醒来就变成这地方了?那客栈呢?
阿青朝那老妪抬了抬下巴,“苏老板。”
梁素闻言眼睛不由瞪大了看向那个弓着腰一身破旧布衫的老妪,这……这是那个莫名其妙把她暴打了一顿的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