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大堂里的烛火晃了晃,整间客栈静悄悄的,只有后厨亮着暖黄的光。靛蓝色碎花布帘挡了一半视线,能隐约看见里头支着一口半人高的黑铁锅,猩红的火舌舔着锅底,锅里不知名的液体被煮得“咕咚咕咚”直冒泡。
红衣窈窕的美人站在锅边,一手拎着个碗口大的铁勺,手腕一翻就把汤面上浮起来的半透明人皮按回锅底,凄厉的尖叫被沸腾的汤汁瞬间淹没,整个后厨里泛着一股诡异的肉香,掌勺的厨娘却不为所动,风情亦是无情,勾魂摄魄的眉眼满是厌恶。
“什么时候交待,我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苏梅语笑嫣嫣地说着残忍的话,“不然你就等着这身皮肉熬成膏汁被我拿去喂狗。”
人皮子本就在之前一战中被阿青刺中了要害,落得个全身修为被废的下场,如今在苏梅手里更是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她摆布,逃不掉,死不了,剧烈的痛楚刺激着纤薄的皮肉,恨不能把自己撕扯得烂碎,就此一了百了。
苏梅冷眼看着那身煮得发泡的人皮在锅里惨叫,三百年前羽渊灭族那日的万鬼齐哭比这凄惨百倍,至今回想起来心头仍旧会漫上一股寒凉,若是这些魔头胆敢坏了族人们的往生路,她一定跟他们拼命到底。
客栈二楼,凭空出现的客房陈设极为华美,地面铺着一整卷说不出材质的绒毯,赤金缠羽纹顺着足尖延伸到墙角,踩上去软得像踏在云絮上。临窗摆着张黄花梨木拔步床,纱帐像是用鲛绡织就的,银线绣的百鸟纹在檐下琉璃灯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床沿垂着的璎珞坠子是鸽血红的宝石,色泽浓艳而耀眼。
博山炉飘出的安神香暖融融地裹了满室,阿青整理好床榻,转头见秦言卿仍旧坐在窗栏边望着外面虚幻的月光出神。他手上一顿,自他们从里世界出来,秦言卿便一直如此,往常还会同他调侃几句,眼下一反常态的安静显然是里世界发生的事情在他心里扎了根。
心底将苏梅悄悄地骂了一句,阿青拿起随手搁在架子上的氅衣朝他走了过去。
肩膀落下了一份沉甸甸的温暖,秦言卿一回神,见容貌昳丽的少年郎站在身后,清清冷冷的月色将他的薄唇勾画,染上了一抹极为柔软的水光。他极浅地眨了下眼,落在膝上的手朝他年少时的救赎伸了过去。
阿青愣了下,看着递到眼前的手掌,这双手曾描绘过世间最孤绝的风景,也曾以苍生为子推动天命棋局,更多的,是托着他俊美无俦的脸颊,恹恹地看着茫茫人海,万事万物唾手可得,却又弃之如敝履。
仅有极少数的时候,掌心里会盛着鲜为人知的孤独和不安,向另一个人寻求慰藉。
缥缈的月色下,少年的体温抚平了心湖的涟漪,单膝跪地的身形如同一束光没入窗边人投下的阴影,模糊了明与暗的分界。
秦言卿沉默地注视着跪在身前的少年,垂落的鸦青发丝将秾艳的五官掩盖,微微倾斜的脖颈弯出了忠诚的姿态,心底的触动如风雨骤至,手指不自觉用力,攥紧了落入掌心的那道掌温。
世界上真的有无需开口便能懂得他心中所想的人吗?如果真的有,那这个人对他应该是什么身份呢?
他看着阿青,想着:至少不可能只是一个侍卫。
阿青明明很早就出现在他身边了,可直到他遭到背叛才走入他的视野,幻梦破碎,他本该不再相信任何人,可他就是鬼使神差的,对一个好似才熟悉没多久的人无比笃定。
没有理由,没有迟疑,像是灵魂深处早就刻下了这个人的身影,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坦然交付了他的信任。
这感觉和客栈里世界那时被操控了心绪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因为阿青从未辜负这份交托的笃信,他总能泡出让他无可挑剔的茶水,总能准备好体感恰到好处的衣裳,总能注意到他每次蹙眉背后的所思所想,就好像,他们已经朝夕相伴了许许多多年岁。
手腕一用力,跪在身前的少年被带起落入空寂的怀中,双手环着仿佛轻轻用力就会弯折的细腰,秦言卿懒懒地将下巴搁在少年的肩上,不疾不徐地吐出一口郁气,“好阿青,我好像病了。”
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被扣住,清冷的面容没多大情绪起伏,反倒是秦言卿不知是真是假的话让他脖颈微僵,“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听到他认真的提问,秦言卿不由笑了起来,“倒也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你就算不是姑娘也不是不行。”
……
阿青不知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抽搐的嘴角,脚尖点地就想站起来离他远些,可秦言卿用了劲,不会轻易让他挣脱出去,他笑眯眯地把人按在腿上,“只要阿青是阿青,是男是女我不介意的。”
这一瞬间阿青只觉得头皮发麻,那双蕴含着笑意的眼就像一个牢笼,紧紧地锁定着他的身形,将他圈禁为自己的所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