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组第四天,导演把容序宁和谢既白叫到了片场旁边的小厅。
"后天要拍书法戏。"导演翻着分镜本,抬头看他们两个,"这场戏你们都知道了——裴云疏以写诗设局,想当众试探江晏辞的学识。江晏辞接了,随手写了一首好诗。剧本里有真实书写镜头,有需要的话得提前找替身。"
导演把分镜本合上,看了容序宁一眼,又看了谢既白一眼。
"你们两个字怎么样?"
谢既白先开口:"可以。"
容序宁说:"可以。"
导演点了点头:"好,今天下午先试一下。"
---
下午三点,片场旁的空房间里临时支了一张长桌。桌上铺好了宣纸,笔墨砚台都是道具组准备的,但不是随便凑的——这部剧的道具师讲究,用的是真宣纸、真徽墨,砚台也磨过了。
容序宁走进房间的时候,谢既白已经在了。
他站在桌边,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试锋。姿势很自然,不像是摆出来给人看的。
导演在旁边坐着,身后站了两个副导演和一个摄影指导。
"谢既白先来。"
谢既白没有犹豫,蘸了墨,落笔。
行草。
笔锋起落之间有真功夫。不是那种刻意写得龙飞凤舞的表演式行草,是每一笔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稳定——快的地方快得干脆,缓的地方有节制,通篇一气呵成。
落笔的尾音还在空气里,没有人先开口。
道具师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低声对身边的人说:"这个是真学过的。"
副导演凑到导演耳边说了什么,导演点头。
容序宁站在旁边看,目光落在那行字的收笔处。
她的右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拇指在食指侧面摩了一下,极短,像是无意识的。
那是她在侯府看到好字时的习惯。书房里父亲的手迹,偶尔得见的前朝名家真迹,她看的时候都会这样——不是抚摸,是一种克制的、只有自己知道的欣赏。
谢既白写完最后一笔,搁笔。纸上一首七言,字势舒展,墨色匀净。
导演站起来看了看,说:"不错。"
然后转向容序宁。
"你来。"
容序宁走到桌前。
她拿起毛笔的那个动作,谢既白没有刻意去看,但他看到了。
不一样。
他拿笔的方式是现代人学书法的习惯——五指执笔,虎口圆,是从小被书法老师纠正过的标准姿势。很多学过的人都是这样拿的,区别只在功底深浅。
她拿笔的方式不是这样。
她的手指位置更靠上一些,握的角度微微偏斜,整个手腕是悬着的,不搁在桌面上——这个姿势现代的书法教学里很少见,但谢既白在家里老一辈的照片和古画临摹资料里见过类似的握法。
准确地说,那是古人的执笔方式。
谢既白没有出声。
容序宁蘸墨。
她蘸墨的动作也和谢既白不同。谢既白蘸墨是在砚边轻刮,把多余的墨汁抹掉,这是最常见的处理方式。容序宁蘸了墨之后,笔尖在砚池边缘转了半圈,不是刮,是顺——让墨自然地收拢在笔锋尖端,多余的墨不是被抹掉的,是被引导走的。
这个区别很小,不懂的人看不出来。
谢既白看出来了。
她落笔。
剧本要求的是裴云疏写给江晏辞的那行诗。容序宁写的是楷书,但不是唐楷的端方,也不是馆阁体的规整——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带着清淡骨气的字。每一笔都不重,但每一笔都到了该到的位置。不使力,但有力。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她搁笔的时候,没有人出声。
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谢既白写完,大家是"哦,不错"的停顿。现在所有人都在看那张纸,但没有人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评价。
谢既白站在她旁边,看着那行字。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惊讶,不是赞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辨认感。这行字的气息和他见过的所有现代人写的字都不一样。他能感觉到那个不一样,但他无法解释那个不一样是什么。
他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视线没有从那张纸上移开。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头看向导演。
导演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很久那行字,抬头说了一句:"可以。"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很可以。"
道具师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这部剧的男女主角怎么一个赛一个的厉害。"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容序宁听到了。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笔放回笔架上。
沈小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她看了看谢既白写的那张,又看了看容序宁写的那张,然后看了看两个人——目光在谢既白脸上停了一下。
她看到了。
谢既白刚才那一秒的安静,她看到了。
---
正式拍摄是两天后。
这场戏的设定是:裴云疏在一个私下场合设局试探江晏辞。她事先准备了笔墨,先写了一首诗,然后言语间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视,要江晏辞当场写一首诗——她笃定他写不出来,纨绔就是纨绔,偏要让他当场出丑。
但江晏辞接了。而且写了一首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好诗,一手出乎裴云疏意料的好字。
裴云疏的骄傲在这一刻遭遇了第一次碰壁。
导演说戏的时候反复强调一点:"裴云疏设这个局的时候是志在必得的,她的轻视是真的,不是装的。所以当江晏辞真的写出来了,她的反应不能是'小小意外',必须是'她的世界观被碰了一下'。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要压住。"
容序宁听完,点头。
她太懂这个了。
在她长大的地方,宴席上这样的试探并不少见。端着茶盏,笑意不改,嘴上说着"请赐教",心里已经笃定了对方的底色。当结果和预判不符的时候,脸上那层笑不能变——变了就是失态,失态就是输了。
真正的反应只在眼睛里。
"Action。"
裴云疏在厅中坐定,案上笔墨齐备。她的语气是从容的、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善意——不是冷,是"我已经知道你会出丑,但我给你体面的机会"。
"听闻江公子才高八斗,"裴云疏微微侧首,唇角有一点笑意,"不知可否赐一首小诗,以助今日雅兴?"
这句话说得客气。但客气本身就是一种武器——裴云疏式的客气,是把刀包在锦缎里递过去。
谢既白——江晏辞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一种裴云疏读不懂的东西。
"裴姑娘既然备了笔墨,"他站起来,走向书案,袖子一挽,"那在下就献丑了。"
他蘸墨,落笔。
镜头跟着他的手,行草,笔势如前几天试写时一样稳健。但这一次多了一层——他在演江晏辞。江晏辞写字的方式应该是随意的,甚至带一点漫不经心,仿佛这件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谢既白把这种漫不经心演了出来,但字本身的功力没有减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