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容序宁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了一个干净的袋子里。
她到了片场之后找了个空档把外套还回去。谢既白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句"不急的",她说"洗过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个交互很平常。
但就在他转身之前,她低头整理袋子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这种料子倒是好打理,搁在从前……"
她的话断在了那里。"从前"两个字出了口她就意识到不对——她差点说的是"搁在从前府里,这种料子还得拿皂角水洗"。
"从前怎么?"谢既白随口接了一句,然后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他本来可以说"你以前也穿这种面料吗"之类的话,但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让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把话题岔开了,"明天第一场戏八点。"
容序宁"嗯"了一声。但她看了他一眼——他刚才那个接话的方式有什么不太自然的地方,像是在某个关口急刹了车。她没有追问。他也没有再回头。
两个人各自走开之后,谢既白在走廊拐角处放慢了脚步。他的心跳比正常快了一拍。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了——"你那边也是这样洗的吗。"那句话差一点就从嘴边滑出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而在还外套的那几秒钟里,容序宁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只碰了一下。袋子递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在塑料袋的底部触了一下。
那个触感在她手上留了几秒钟。
她回到候场区之后,坐下来,翻开台词本。翻了几页,又翻回去,在同一页上来回地抹着边角——台词本的这个角已经被她摸得起了毛边。
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这两天一直在想、却一直没有想清楚的事。
她知道自己对谢既白的感受了。在前天晚上的那段路上,在他说"我陪你走一段"的时候,在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那个感受已经清楚到她没办法装作不知道。
就在她想到这件事的同一瞬间,一阵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视线模糊了一下,眼前的台词本上的字变成了重影,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那种感觉她认识。
和穿越那天一模一样。
脚下一滑之前的那一瞬间。黑暗涌来之前的那一瞬间。世界在她眼前碎掉的那一瞬间。
她的手猛地抓住了椅子扶手。指甲嵌进了皮面里。
然后,那个感觉消失了。
视线恢复了。台词本上的字重新变得清晰。耳朵里的嗡鸣退去了。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坐在那里,手还攥着扶手,心跳快得几乎能听见。
那是什么?
是身体不舒服?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但那个可能性已经在她脑子里炸开了:如果她来到这里的方式是突然的、没有预兆的,那她离开的方式会不会也是?
如果下一次那个眩晕不是两三秒,而是一直持续下去——
如果她在某一天就这样消失了——
但清楚之后,随之而来的心情却更沉重。
她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过很多遍了。但它的重量在不同的时间里是不一样的。刚来的时候,这句话的意思是"我需要活下去"。后来,有了工作、有了朋友、有了被认可的时刻,这句话的意思变成了"我在这里找到了一些可以站立的地方"。
但现在,这句话的意思变了。
变成了:我在这里没有根。
侯府的记忆、十八年的人生、那些真实的经历和情感——它们都在她心里,但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带着这些东西活在一个和它们完全没有关系的地方。她的朋友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她的经纪人不知道,她的观众也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这件事被发现——
她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