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月》上映一个月后,行业颁奖典礼的入围名单公布了。
最佳剧集、最佳女主角、最佳男主角——《问月》拿了三个提名。消息出来的那天,王姐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准备礼服。"
颁奖典礼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
那天从下午开始天就阴了,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下雨。但入夜之后云散了一些,露出一小片暗蓝色的天。红毯铺在酒店门口的广场上,两侧的灯柱上缠着暖黄色的灯带,远看像两条模糊的光线,近看才分辨得出一颗颗灯泡的形状。
容序宁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闪光灯亮了一片。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礼服——现代的简洁剪裁。领口是一字线的,露出锁骨和肩线。裙摆不拖地,刚好到脚踝。王姐选的。沈小鹿给她化的妆也是收着的:底妆干净,眉峰自然,唇色是很淡的豆沙。
她踩着红毯往前走。步幅均匀,肩不晃,目光平——不是任何形体课教的,是另一个时代十八年庭训留在骨头里的节奏。脚下的红色地毯很厚,踩上去有一点软。两侧的摄影师蹲着、站着、举着长焦镜头,快门声连成一片,像密集的雨点打在铁皮上。
有人喊了一声:"容序宁,这边看!"
她转过头。红毯两侧的灯光从下方照上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背板上。她笑了一下——很自然的,唇角微扬,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亮。
那个笑被拍下来了。后来成了当天红毯最多转发的照片——评论里说"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啊,感觉整个人松了好多,跟以前那种端着的美不一样了"。
谢既白走在她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专业的,正式的。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开着。他走红毯的方式和她不同——他不太看镜头,目光平视前方,步子不快不慢。
但他的视线总是经常会不自觉的偏了一下,偏向她的方向。那个偏移很短,每次不到一秒,然后他的目光回到了前方。但在快门密集的红毯上,什么都藏不住。
---
颁奖典礼的会场是酒店的大宴会厅。
容序宁坐在第三排靠右的位置,谢既白隔了两个座位。舞台上的灯光还在调试,暖白色和冷蓝色交替切换,在观众席的前几排人脸上投下不同色温的光。主持人在台侧和导演组确认流程,话筒传来断断续续的试音。
会场里人很多。前排是入围者和颁奖嘉宾,后排是各剧组的制片方和媒体。嗡嗡的交谈声填满了整个空间,间或有人走过过道,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短促的节奏。
容序宁坐在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视线落在舞台的幕布边缘——深红色的天鹅绒,底部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她没有紧张。以前参加这种场合她会有一种隐约的不安,一种"我应该在这里吗"的飘浮感。现在那种感觉没有了。
她在这里。坐得住。
典礼开始了。
前面的奖项一个一个颁出去。最佳编剧,最佳导演,最佳新人。每宣布一个名字,台下响起一阵掌声,获奖者走上台,灯光聚在身上,说几句话,再走下来。
最佳剧集是倒数第二个奖。
宣布入围名单的时候,大屏幕上依次播放了五部入围剧集的片段。《问月》的片段选的是最后那场"守一人"的画面——云清遥转身走向深渊的那个镜头。
会场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容序宁听到了。那声吸气来自她后排的某个位置,不大,但在安静的片段播放间隙里格外清晰。
颁奖嘉宾走上台。一个资深的制片人,头发花白,穿着正装,戴一副金边眼镜。他拆开信封的动作很慢——那种"我知道大家在等,但我要让你们再等一下"的慢。
会场安静了。
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能听见。
"最佳剧集——"
停顿。
"《问月》。"
掌声起来了。先是零散的,然后迅速汇成一片。有人站起来鼓掌,带动了周围的人也站了起来。
---
容序宁和谢既白代表剧组一起上台。
两个人并排走上台阶。舞台上的灯光比台下亮很多,打在脸上有一种微微的热度。容序宁在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目光扫过了台下——那些面孔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汇集在她和谢既白身上。
容序宁先发言。
她站在话筒前面。话筒的高度刚好——不用俯身也不用踮脚。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颁奖背板上,被舞台灯光切割成一个清晰的轮廓。
她没有拿稿子。
在感谢了导演、剧组、王姐,小周、沈小鹿等人之后,她继续说道。
"谢谢每一个在这个行业里认真做事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次的间隔比上一次长一点。她的目光从台下扫过,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脸上,但那个目光本身很稳,稳得让人安静。
"谢谢每一个看见了真实的人。"
台下持续的掌声包围了她。那一瞬间有一个很短的恍惚——在她记忆的另一端,被所有人注视是一件需要提防的事。现在它是温暖的。这个反差她已经适应了,但偶尔还是会碰到它的边角。
---
谢既白接过话筒。
他站在容序宁旁边,两个人之间大概隔了半步的距离。他拿话筒的方式很随意,带着"我就说几句话"的松弛。
"谢谢《问月》这个剧本。谢谢导演的信任。谢谢剧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在会场里很清楚。不是那种刻意投射的清楚,是他说话的方式本身就有一种穿透力。
他的声音缓了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