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菲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神情转为职业化的认真：“说点实在的，汀滢。纯粹从专业角度和项目整体平衡性来考量，曲一诗确实是目前看来最稳妥、风险最低的选择。你们有过成功的合作经验，默契是现成的，演技层面能保证最基本的底盘，不至于出现一方拖垮另一方的情况。评论界也会乐见其成。”
洛汀滢没有立刻接话。她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灯海，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似乎在专注地思考，又似乎只是在放空。包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宁静，只有黑胶唱片里沙哑的男低音在浅吟低唱。
时间悄然流逝。半晌，她缓缓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沈墨菲脸上。那双惯常清澈而疏离的眸子，此刻竟闪烁着一种罕见的、锐利如星芒的光彩，那光芒中掺杂着精明的算计与权衡，但若有人能穿透那表层，或许能窥见其深处一丝被严密包裹的、近乎雀跃的期待。
“墨菲，”洛汀滢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已深思熟虑千遍的重量，“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选择祁芝艺呢？”
沈墨菲明显怔住了，握着杯脚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祁芝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汀滢，你比我更清楚她目前所处的舆论漩涡。‘捐款影后’这个标签，在普通观众那里或许能博得好感，但在严肃评论和挑剔的影迷眼里，是一把双刃剑，甚至可能成为攻击电影格调的缺口。更何况，她的演技……”沈墨菲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说法，“放在你需要呈现的极致情感对手戏里，恐怕会显得……单薄。我们这是在冒险。”
“我知道。”洛汀滢打断了她，语气却越发笃定，仿佛早已预演过这番对话，“但正因其争议巨大，才具备了无可替代的爆点潜质。她的流量是实打实的，粉丝的消费能力、组织动员能力和社交媒体上的宣传爆破力，远非曲一诗能比。这能为我们带来最直接的关注度和市场保障。”她停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更重要的是，‘王不见王’的现实对头，要在你的镜头下演绎一段复杂深刻的情感纠葛——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最大的噱头，是能穿透圈层、引发全民讨论的绝佳剧本。”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完美的商业性微笑，眼神却深邃，“我有预感，话题热度和最终的影响力，选择祁芝艺，会比选择曲一诗高出不止一个维度。这部《双星》，注定会引爆。”
沈墨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作为导演，她无法否认洛汀滢分析中冷酷而准确的市场逻辑。在这个注意力经济的时代，祁芝艺所代表的，正是那种能瞬间点燃大众情绪的“化学反应”。艺术与商业的平衡，从来都是难题。
就在沈墨菲内心天平开始倾斜，反复权衡艺术风险与市场收益时，洛汀滢平静地抛出了另一个让她几乎失态的条件。
“如果最终确定由祁芝艺出演，”洛汀滢的声音放缓，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无比，砸在静谧的空气里，“我的片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酌情下调一部分。”
沈墨菲猛地抬头，眼中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到了洛汀滢今时今日的地位、实绩与声望，她的片酬本就是业内公认的天花板级别，象征意义有时甚至大于实际数字。主动降薪？这在她认识洛汀滢的这么多年里，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这完全违背了她一贯冷静理性、重视自身价值的原则。
“你……”沈墨菲的声音带着迟疑和探究，“汀滢，这不像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如此体贴制片方的预算压力了？还是说……”她导演的敏锐直觉让她捕捉到洛汀滢眸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绝非纯粹出于商业或艺术考量的微妙情绪，那情绪太快，快得像是错觉，“你和这位祁小姐……私下里，难道有什么我不了解的……交集？”
“没有。”洛汀滢的回答迅速而干脆，神色在瞬间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澜，甚至刻意蒙上了一层更为冰冷的疏离感，“纯粹是基于项目整体利益最大化的战略判断。我认为祁芝艺的加入，能带来超出预期的化学效应和破圈能量。当然，”她微微后靠，重新端起酒杯，做出一个“请便”的姿态，“最终的决定权，始终在你手里，墨菲。我只是提供我的建议。”
沈墨菲深深地凝视着她，试图从那张完美得如同雕塑、任何情绪都掌控得分毫不差的脸上，找寻哪怕一丝裂痕或端倪，却终究无功而返。她了解洛汀滢的固执，也了解她不做无把握之事的风格。即便这个决定的动机此刻看起来云雾缭绕，但洛汀滢如此坚持，甚至不惜打破常规，背后必然有她必须如此的理由。
窗外的霓虹无声闪烁，映照着室内两人沉默的剪影。良久，沈墨菲终于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抉择。她重新举起酒杯，朝着洛汀滢的方向示意，脸上露出了然、无奈却又带着几分被说服后的跃跃欲试的笑容。
“好吧。”沈墨菲的声音恢复了力量，“既然你这么看好她，甚至不惜‘折价’力荐……那我就信你这一次，赌一把这前所未有的‘化学反应’。我会尽快让制片部门正式接触祁芝艺团队，启动谈判。”
洛汀滢亦举起酒杯，与沈墨菲的杯子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而悦耳的叮响。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完美地掩去了眸底深处那抹终于得偿所愿的、交织着期待、紧张与某种隐秘悸动的复杂光芒。
“合作愉快。”
窗外，都市的脉搏在夜色中持续跳动，繁华不减。一场注定将席卷娱乐圈、牵动无数人心的风暴，随着这个在静谧高空达成的私下约定，正式按下了启动键。而此刻，这场风暴未来另一位绝对的主角——那位被爱与争议同时包裹的年轻顶流祁芝艺，对她即将踏上的这条波澜壮阔又荆棘密布之路，尚且一无所知。
命运的齿轮，开始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