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意到了?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到、转瞬即逝、混杂在失败表演里的一个瞬间,洛汀滢竟然捕捉到了?而且她说……那是对的?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混杂着被顶级同行肯定的震惊与细微窃喜,以及更深的困惑不解。这个人,不是一直对她冷淡疏离,甚至被外界传为“王不见王”的对头吗?为什么会在她接连NG、表现堪称糟糕的时候,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或看轻,反而……出言点出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闪光点?
“我……”祁芝艺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意料之外的“点拨”。
洛汀滢却已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随手拂去灰尘般不值一提。“沈导要的,是真实的情感流动,不是精心设计、步步为营的表情库。”她留下这句近乎总结的话,便拿着保温杯,转身走向自己休息椅的方向,留给祁芝艺一个清瘦、挺拔、似乎永远不会有丝毫弯曲的背影。
祁芝艺独自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洛汀滢的背影,直到她安然落座。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因为那句“有那么一下是对的”,以及那句“真实的情感流动”,而剧烈地、清晰地搏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
她重新拿起被搁在一旁、写满笔记的剧本,目光再次落在那段戏的寥寥数行描述上。忘记镜头,忘记演戏,忘记她是洛汀滢……把她当成剧本里那个让自己又忍不住靠近、又心生畏惧、想要触碰又害怕灼伤的人……
真实的情感流动……
五分钟的休息时间转瞬即逝。
“各部门准备!演员就位!”沈墨菲导演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推进力。
祁芝艺放下水杯,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杂念尽数吐出。她走回原来的站位,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阴影深处。
洛汀滢已经重新站定,融入了昏暗的背景里。然而这一次,当祁芝艺的目光与她相接时,她敏锐地察觉到,洛汀滢的眼神似乎与之前有了微妙的不同。少了几分平日那种隔绝一切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属于剧中角色的、沉郁的专注,以及一种……近乎包容的、等待接住的静默。
就是这种眼神!
祁芝艺心中豁然开朗,之前那种因对面是“影后洛汀滢”而产生的无形压力与慌乱感,奇异地开始消散。她不再去刻意“表演”挣扎与悸动,而是将自己彻底沉入角色的情境,去感受那份面对眼前这个人时,无法自控的心跳加速,想要靠近却又被理智拉扯的撕裂感,以及那份害怕被看穿脆弱的不甘与羞恼。所有的情绪,不再经过大脑的精密设计,而是从心底自然流淌出来,映照在眼眸深处,牵动着面部每一丝最细微的表情。
镜头后方,监视器前的沈墨菲微微坐直了身体,身体前倾,紧盯着屏幕上传来的特写画面。她的手指轻轻点着下巴,脸上逐渐露出了满意乃至惊喜的神色。
“卡!”
这一次,沈墨菲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非常好!这条过了!情绪层次丰富,传递精准,特别是眼神里的东西,对了!准备下一镜!”
现场那根无形的紧绷之弦,仿佛瞬间松缓开来。工作人员们迅速而有序地开始为下一个镜头做准备,低声的交流中透着一丝完成艰难任务后的轻松。
祁芝艺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一种混合着巨大成就感与如释重负的暖流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明了的期待,下意识地望向洛汀滢的方向。
洛汀滢也正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准备前往下一个布景位置。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短暂交汇。
没有任何言语。洛汀滢的脸上,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表情”的明显变化。
但祁芝艺却无比清晰地捕捉到,在那双总是如同覆着薄冰的沉静眸子里,极快、极淡地,掠过了一丝微光——那并非赞扬,也非热情,更像是一种……近乎严谨的、专业的“认可”,仿佛在评估一件艺术品后,给出了“合格”的标记。
仅仅一刹那,那微光便隐没无踪,洛汀滢的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然而,就是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瞥,却像一束微弱的、却极具穿透力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祁芝艺那片因自我怀疑而有些晦暗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座巍峨冰冷、仿佛亘古不化的冰山,其内部或许并非完全坚不可摧,或许也存在着……极其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裂缝与温度。
不远处,早已完成自己戏份、正在场边观摩的曲一诗,将两人之间这无声的、瞬息万变的交流尽收眼底。她低下头,唇角弯起一抹了然又意味深长的弧度,随手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空白页上,轻轻写下了一个词,然后合上。
好戏,果然越来越有意思了。
片场的灯光重新布置,雨幕模拟器再次启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新的镜头即将开始,而某些东西,似乎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滋长,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