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乱麻,越扯越紧,越理越乱。酒精的后劲开始猛烈地翻涌上来,视线逐渐变得朦胧而晃动,吧台后调酒师的身影、墙上的抽象画、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带着不真实感。
就在她晕乎乎地抬手,想要示意侍者再来一杯,企图用更深的醉意来换取片刻安宁时,一个略带惊讶、音色有些耳熟的女性嗓音,在她身旁不远不近的位置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
“祁小姐?”
祁芝艺迷迷瞪瞪地、动作有些迟缓地抬起头,努力聚焦视线,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卡座入口的阴影处,站着一个身着香槟色真丝缎面衬衫、搭配黑色高腰西裤的女人。她身姿窈窕,气质在干练利落中透着一股慵懒随性的韵味,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加冰,正微微蹙着眉,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是……蓝芩婷。
她的妆容依旧精致,但眉宇间难掩一丝淡淡的疲惫,似乎也是独自一人,来到这喧嚣都市中安静的角落,寻求片刻的喘息与放空。
“蓝……蓝总?”祁芝艺有些口齿不清地打了声招呼,酒精让她的反应变得迟钝,脑子晕眩得更厉害了。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她?这个认知让本就混乱的思绪又添上了一层荒谬感。
蓝芩婷的目光在她面前吧台上空了的几个酒杯,以及她明显染着醉意酡红、眼神迷离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她自然关注到了今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教学”花絮事件,也凭借着自己圈内的人脉与敏锐的嗅觉,隐约知晓一些关于舒冉对祁芝艺的特殊情感,以及洛汀滢与祁芝艺之间那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暧昧涌动的暗流。
“一个人?”蓝芩婷在她对面的沙发空位自然地坐下,将手中的威士忌杯轻轻放在桌面上,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
祁芝艺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似乎不对,摇了摇头,动作带着醉后的笨拙与可爱。她扯出一个自嘲般的苦笑,声音有些含混:“嗯……出来……想一个人……静静。”
蓝芩婷看着她那强撑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中了然。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晶莹的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
“有些事,光靠酒精的麻痹,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蓝芩婷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淀了世事的淡然,她望着祁芝艺那双被酒精和泪水浸润得有些迷蒙的眼眸,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同病相怜般的理解与感慨,“尤其是……牵扯到人心与感情的事,往往越是想要逃避,就越是如影随形。”
祁芝艺抬起那双被醉意与迷茫笼罩的、湿漉漉的眼睛,望向眼前这个同样被情感所困、身不由己的女人(关于蓝芩婷与顾以真之间那场充满利益交换与冰冷协议的联姻,她也有所耳闻)。酒精削弱了她的防备,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委屈与脆弱感涌上心头,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变得更红了。
“蓝总……”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后的软糯,像是在向眼前这个或许能理解自己的人寻求答案,又像是单纯地发泄积压的情绪,“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这么难啊……”
蓝芩婷闻言,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混合了苦涩、无奈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复杂笑容。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杯中剩余的小半杯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带着灼热的暖流滑入喉咙,仿佛能短暂熨帖心底的沟壑。
“是啊,”她放下空杯,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吧台后琳琅满目的酒瓶,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看到了某些无法触及的过往或未来,“很难。”
“尤其是,当你的‘喜欢’,掺杂了太多身不由己的考量,或者……明知道是飞蛾扑火,却依然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最终却发现,不过是求而不得的奢望时。”
两个同样被复杂情感缠绕、在各自困境中寻求片刻喘息的女人,在这间喧嚣都市中僻静的一角,隔着一张不大的圆桌,各自沉浸在自己杯中物的苦涩余韵里,也品味着心底那份难以向他人言说、只能独自咀嚼的怅惘与迷茫。
而祁芝艺所不知道的是,在她近乎逃离般离开停车场后,有人终究因为放心不下,凭借着她可能去的地方的推测与一些并不难获取的信息,一路寻了过来。
此刻,在这间清吧光线最为昏暗的入口处,一道清冷修长的身影悄然停驻。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穿透了室内迷离的灯光与稀薄的烟雾,越过晃动的身影,最终,牢牢地、定格在了那个正对着蓝芩婷、醉眼朦胧地吐露着心声、显得脆弱而无助的小家伙身上。
洛汀滢眸底深处原本因寻找而产生的细微紧绷,在看到祁芝艺安然无恙(尽管明显处于醉酒状态)时,几不可查地松缓了一瞬。然而,下一秒,当她的视线捕捉到坐在祁芝艺对面的、那个同样引人注目的身影——蓝芩婷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瞬间沉凝下去,如同被浓墨浸染的寒潭,深邃而冰冷。